看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他虽心灰,却并非真对大唐江山麻木不仁。
半晌,他才抬起眼皮,沉声道
“老夫去广州,也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夫绝不去当任人拿捏的傀儡。属官、经费、护卫,朝廷一样都不能少给!”
张承业展颜一笑,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只管开单子,老奴这便如实奏报秦王!”
……
十日后,江陵行营批复的钧旨传回长安。
李业不仅全盘准了李知柔所请,更做了一道震动朝野的破格任命:
统一广州军号为清海军,实授薛王李知柔为清海军节度使,暂总岭南东道军政!
这也是自长安确立“节度使虚衔化”新制以来,全天下唯一一个执掌地方实际军政大权的节度使。
为了防止其余藩镇借机效仿,李业在诏命中将规矩划得明明白白。
其一,岭南孤悬海外,尚未纳入朝廷正常的度支、军饷体系,故暂行特授。
其二,镇内高级将佐、州县长官仍由朝廷授任,遇有急务允许薛王先行署理、事后补奏。
其三,待日后湖南道路打通、条件成熟,再依朝廷新制分设军民诸司,其余任何军镇不得援引此例!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句清晰的特授范围,既保住了新制的权威,又给了前线便宜行事的最大支持。
经过三个多月的选官、筹措与跋涉,待到来年开春,李知柔一行终于抵达江陵,正式入营拜谒李业。
李知柔论辈分比李业长了一辈。
行营大堂内,叔侄二人初次相见。
李业并未因自己手握重兵而托大,亲自出迎至阶下,执晚辈礼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扶上座。
寒暄过后,李业也不兜圈子,直接让军司马将早已备好的交割清单呈到李知柔案前。
李知柔原本以为,眼下南征在即,李业能拨给自己两三百老弱镇兵充作仪仗,再给几千贯路费,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当他展开清单,只看了头两行,苍老的手指便猛地一抖!
清单上赫然写着:
拨御前殿直一厢,计六百人,全副明光重甲、神臂强弩,由新授御前殿直统领、宗室子弟李炘统率,随薛王赴任,专司驻地护卫。
另拨银台司校书一名、书办二十四名,专司广州与长安、行营的密奏往来。
吏部选派精熟钱谷、刑名之干吏十八人充任幕府,首批随行拨付开元通宝三万贯、蜀锦千匹、军械药材十船。
李知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年轻的秦王
“子烨……御前殿直乃是你的贴身宿卫,你竟舍得拨一整厢给老夫带去广州?”
李业微笑道
“王叔孤身赴万里险地,手里若没有几百把绝对信得过的快刀,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凭什么听王叔讲道理?”
“李炘也是咱们宗室子弟,为人忠勇稳重,有他带着六百殿直替王叔守住节度使府大门,王叔尽管放手施为。”
李知柔胸中翻江倒海,眼眶顿时有些发酸。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皇家骨肉相残、虚情假意的戏码。
直到此刻看到这六百名实打实的御前亲军,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是真心实意要把岭南那片天交给自己去撑起来。
老王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推开搀扶的侍从,对着李业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老臣李知柔,纵粉身碎骨,必替大王、替大唐守好岭南!”
李业连忙上前双手托住他,随即屏退左右,与李知柔抵足而坐,详细交代起经营岭南的三桩核心要务。
“王叔到了广州,头一桩事,便是稳住海贸与财源。”
李业指着舆图上的珠江口,沉声道
“广州富甲南疆,全赖各国海舶,这些年地方军将各自为政,巧立名目重复盘剥。”
“王叔入城后,须严禁各营私自向商旅筹饷,核清军中旧欠,由使府统一市舶税则。只要海商安稳,广州便不缺养兵之钱。”
“第二桩,是要暗中替朝廷攒出一支亲信水师,广州不缺船匠与舟人,王叔可借检修军船、分批校阅地方舟师之机,将船场握在手里,逐步提拔寒门军校,建立一套直接听命于使府的兵员体系。”
说到此处,李业目光微凝,特意点出了第三个名字
“第三桩,便是封州的刘隐。”
作为熟知历史走向的后世人,李业太清楚南汉刘氏是如何借着帮唐廷平定岭南内乱,一步步反客为主、最终鲸吞整个岭南的。
历史上的李知柔出镇广州,正是因为手里没兵没钱,只能全靠刘隐父子卖命,才养大了这头猛虎。
“刘隐此人,颇有才干,亦懂审时度势。王叔到了岭南,可授其官职,亦可借其封州兵船弹压不臣。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退——广州本城诸营的军令调拨、粮饷发放以及高级将佐的任免,必须牢牢抓在王叔与朝廷属官手中,绝不可图省事!”
“此外,福建的王审知为人笃厚,已奉朝命。王叔可与福州多多交好,互通声气,共同维持东南沿海的商路畅通。”
字字句句,皆是切中肯綮的驭下之术。
李知柔听得神色凛然,将这三策牢牢记在心里。
三日后,朝廷特授的册命与先遣属官,先行搭乘海商大船赶赴广州,去给病榻上的刘崇龟与当地奉朝势力吃一颗定心丸。
而李知柔本人与六百殿直,则暂留江陵。
只待南面大军一举打通湖南通道,便顺陆路堂堂正正南下赴任。
他的出任,也意味着中兴朝廷格局之中,新的一个山头——宗室大臣,逐渐成长起来。
送走李知柔后,李业转回行营大帐,立刻传召诸将议事。
帐内甲光森然,李业目光扫过王建、高仁厚等人,开口便问起了眼下最紧迫的一桩军务
“荆襄两镇收拢下来的那几万旧军,拣选整编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