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在乎。”李致转身帮忙组装担架,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道:
“有件事我直说,你们在战术执行上或许是一流的,但接触到现在,我不认为你们对待异常的思路有什么过人之处,完全无法与我相比,我连探讨交流的欲望都没有。
“所以我懒得再废话了。
“接下来,如果你的色块变成橙色。
“那就要开始听我的了。”
话罢,李致将担架交给赵明远。
赵明远未置可否,将担架抱在怀中,与吴强对了个神色,二人便蹑步进村,朝巡医的方向行进。
李致再无多言,无声地抓起望远镜,继续观察村内的情况。
段洁此时已无心理会李致那些冒犯的话,只死死按着腰间的清明脂,咬紧牙关看向全村的晶尸。
死的,死的,你们都是死的!我们只是多虑了!
求求你们,都是死的,都是石头好不好!
赵明远和吴强根本没去看那些东西,屏息闷头朝巡医行进,直至冲到那户的院门旁,蹲到巡医身侧,才终于敢喘第一口气,抬头朝四周的晶尸看去。
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不管他们是不是活的,至少这个动静不会惊醒他们了……
赵明远试探性按了按跪地的巡医,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这才与吴强打了个手势,一同将他僵硬跪拜的身体抬上担架。
这一抬才发现,巡医僵硬的身体下面竟还压着一纸医案,可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赵明远忙将医案收起,与吴强一前一后将担架抬起,开始往回折返。
段洁远远看着二人走来,激动得要流泪。
太好了……没事……多虑了……只是石头而已!
慢点走,看好脚下,只要回来了就没事了!
可就在段洁恨不得冲上去接应的时候。
呲——
一声晶体摩擦血肉的裂响传来。
跪拜在担架上的巡医忽然猛地向回扭动,身子一偏,直直从担架上掉了下来,像蠕动的虫子一样扭曲在地!
他却又像还睁不开眼的婴儿般挣扎着,嘴里发出干哑呓语的哭啼——
“口呜呜啊……装红花……”
“杏儿咿咿……飞红呀……
“不呜呜兹……不是疹……
“好呜……”
听到这比哭还难听的歌声,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
赵明远和吴强瞬间愕然对视,这便要再将巡医提上担架。
可就在此时。
咔——吱——
就在几米外的石台上,一个晶尸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张刺满晶簇、却还留着空洞双目和歪曲牙齿的脸。
接着。
咔——
咔——咔——咔——
像震动扩散般,周围的十余个晶尸都猛地抬头,咯吱咯吱地卷着破瓦与碎土直起身体。
其中一具一个踉跄,正正摔在二人返回的退路上,接着又吱吱撑起身体。
吴强头盔上的色块瞬间由黄变橙,顾不得巡医,摘下步枪便瞄了过去。
可枪口却被赵明远用手堵住。
此刻他酸胀着眼,远远地、狠狠地瞪向村口的三人,拼力做出一个撤退的手势。
看什么!
跑啊!!!
段洁登时两眼一红。
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巡医就不能好好趴在担架上么……
这些石头……就不能好好死在那里么……
只是她再悲愤,也明白队长这个眼神的用意。
贸然开枪或突围,只会惊醒更多的晶尸,置所有人于险境。
因此,队长必须看到自己带着两位专家成功撤离,才会再做行动。
否则就算被晶尸包围,他也只会一动不动!
撤离!
只能撤离了!
撤得越快越坚决,队长和吴强幸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段洁至此再无多想,伸手去拉李致。
可她还未开口,李致一个冷冽的眼神扫了过来。
“好了,你们都是橙色了。
“现在开始,我是唯一的内行。
“全部听我的。”
段洁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和队长的清明脂消耗都已变成橙色等级。
但李致依然是蓝的!
怎么可能……都这样了……
他不知道怕的么,他不会死的么?!
李致无暇与段洁解释,只远远与赵明远打起手语,做了个旋转的手势,接着指向村中央的枣树。
赵明远不明所以。
李致只好又比划一次。
赵明远回头看了看枣树,依然无法理解。
可地上的巡医仍在唱着红花瘟,更多晶尸也在循着歌声朝这里靠近。
李致见状,干脆拉来魏远航,抬腿顶了下他的后膝,一把将他按跪在地,接着掰过他的脑袋,令他转向正对村中央枣树的方向。
“!!!”赵明远这次终是两眼一亮,立刻回身翻转巡医的身体,令他重新跪拜在地,接着又抱起一搬,将他摆到头朝枣树的方向。
只这一瞬,巡医便停止挣扎。
嘴里哭啼的歌声渐渐止住。
他只微颤着跪拜在地,再无任何动作与声响。
而随着巡医的沉寂,那些起身的晶尸也似失去方向般停止活动,一个个原地朝枣树跪拜下去,回归最初的静止状态。
此刻的黑枣沟,终于再度归于沉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每个人的身体都早被汗水打透。
赵明远和吴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劫后余生。
段洁更是发了疯一样,狂热地看向李致,眼泪直接崩了出来。
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好像……
这次是李主任……保护了所有人!
当然,除了魏远航,他莫名其妙被干了一顿还是有点疼的。
只是现在,随着他被李致扶起,远远看着赵明远那边,终于回过味来。
是濒死趋向性!
又是这个!
就像外面的虫尸一样,一直以来,所有晶尸都朝向中央枣树,那应该是音石症感染者的终极愿望,无法违背的濒死本能。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正在晶尸化、正在濒死的巡医!
因此,当赵明远和吴强将巡医抬上担架,改变他的朝向时,他才会产生激烈反应,扭动身体想要改变朝向,必须要朝枣树死才行!
挣扎间,他更是急得自己唱起红花瘟,用那独特的群体共振激活更多晶尸!
而接下来,只要让他重新归于跪拜姿势,重新朝向黑枣树,他就像终得安详般,重新拥抱死亡。
周围那些晶尸也失去震动来源,不再悸动,重新当回石头。
现在看来,这个原理好像挺清晰,无论是外面的虫子还是这里的晶尸,都已经提示过无数次了。
如果能冷静地坐在桌前解谜,或许想到这一点并不费力。
只是,身临其境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刚刚巡医扭动得太突然,太吓人了……
实在很难短时间将其与濒死趋向性联系起来。
比如魏远航自己,完全脑子空空,连跑都忘了怎么跑。
同样,此时的赵明远也是一脸恍惚。
就在刚刚,他其实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觉悟……
结果……这么容易解决了么?
只是个如此简单的朝向问题么?
虽然现在想来简单,但赵明远自然知道这一定不简单。
李致对关键信息的挖掘,这是第三次了。
明明所有人看到的东西都一样,可到了李致那里,就是能发现其中最异常的点,并延伸出最出其不意的思路。
或许正如他所说,他与其他人对异常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始终都在容忍眼前粗浅的行动。
更令赵明远不得不接受的是。
刚刚自己的色块的确已经是橙色,而李致依然是蓝的。
两个层级的理智差距,外加刚刚那一幕,这让赵明远再无半分继续指挥的立场。
至此,他再无犹豫,远远与李致点了个头,两手向外一扩,而后用食指重重指向李致。
指挥权移交。
来吧,让我们看看你会怎么做。
但愿那与你对付音石症同样精彩!
眼见此景,远在村口的段洁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表达。
“李主任……我,你……内行……队长……”她原地红着眼睛比划半天,最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狠狠点了点头,压着嗓子说道,“反正我现在听你的!”
“那就立刻布置急救台。”李致瞬间接受了这位下属,“TCCC我也想考的,别让我对这个认证失望。”
“是!”段洁完全不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毫不犹豫地执行起李致的命令,从背包里取出一应物品,开始布置临时急救环境。
李致则远远与赵明远做了个提担架的手势。
任务继续。
我要那个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