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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臻臻听见沈大哥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站在病房走廊的尽头,手里还攥着刚从水房打来的半缸子热水,搪瓷缸子外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她布鞋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盯着沈大哥那张憔悴又灰败的脸,看了好半天,才确定他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大哥,你再说一遍?”荣臻臻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往前走了半步。
沈大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说胡话。
“我想把那孩子抱回去养。”
“哪个孩子?”
“那男的他闺女。就那个难产死了娘,他们家看都不肯看一眼的那个丫头。”
荣臻臻在他旁边坐下来,扭头看着他。
沈大哥这辈子大概没跟她说过这么长的话。
他这当了一辈子的闷葫芦,在家里被沈母压着,周玉兰哄着,在村里谁都能支使他干这干那,从来没见他拿过什么主意。
“我想好了。”沈大哥说。
“周玉兰肚子里那个,不是我的。我认了,这辈子我认栽。可让我把二弟的孩子养在跟前,天天看着,我做不到。一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周玉兰做下的那些烂事,我这心里头跟油煎一样难受。”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得面皮都红了。
“而且……我以前那个闺女,歌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走的时候才四岁。那天我跟着队里去修水渠,一去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埋了。说是发高烧,小儿麻痹,没救过来。可我回来听隔壁刘婶子说,孩子发烧那几天,周玉兰天天在村口跟人打牌,孩子烧得说胡话她都不管,还是刘婶子过去看了一眼,才叫的大夫。但是已经晚了……”
荣臻臻没说话。
这段事沈聿恒从来没跟她提过,她不知道沈家还有这么一茬。
“我后来去医院查过,大夫说我冬天掉河里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沈大哥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可没有眼泪。
“我窝囊了大半辈子,认了。可这回不行。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养不了。”
“那个丫头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孩子也是命苦。亲爹现在是个劳改犯,亲娘难产死了,亲戚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说是嫌晦气。我打听过了,要是没人要,公社就只能把她送到福利院去。那地方能有多好……。”沈大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挑的?抱回去,权当积德了。再说那孩子长得……长得有点像歌儿。”
荣臻臻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我先回去问问周队长,看看领养手续怎么弄。不过大哥,咱丑话说在前头,妈那关你过得去吗?那孩子跟沈家没血缘,妈能同意你抱个丫头片子回去养?”
沈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帮我问问。”
荣臻臻点了点头。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沈聿恒刚睡醒。
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正披着外套准备出门去医院换沈大哥。
荣臻臻把他按回凳子上,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搁在桌上。
“先吃早饭,吃完再去。”
沈聿恒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了坐下来。
油纸包里是国营饭店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脸色好差。”
荣臻臻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了个包子,把昨晚的事拣重点说了一遍。
说她怎么追出去、怎么把人绊倒抓住的时候,沈聿恒嘴里的包子差点忘了嚼,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一个人追上去的?那男的朝你挥拳头了?”
“嗯。我躲开了,还把他绊了一跤。”荣臻臻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这半年跟你练的那几手还真管用,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拳头过来我一个侧身就闪开了。”
沈聿恒盯着她看了半天,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搁下来,认认真真说了一句:“以后别这么莽。你一个女人,大半夜追两个亡命徒,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荣臻臻摆了摆手,没提沈大哥想领养孩子的事。
沈聿恒这几天够累了,这事让他大哥自己跟他说。
吃完饭,沈聿恒去医院换沈大哥。
为了让荣臻臻好好补觉,他把三个孩子也带走了。
怀言怀瑜被抱走的时候还闹了两声,伸着胳膊往荣臻臻怀里扑,被沈聿恒一边胳膊夹一个。
小虎跟在后面背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奶瓶和尿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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