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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吴越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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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任节度使刘崇龟已卧病月余,形销骨立。

    这位出身荥阳刘氏的累代名门望族,为人清廉刚正,素有能名,可在瘴气弥漫的岭南熬了几年,终究是油尽灯枯。

    这日清晨,听说平卢来的海商愿意护送使者北上,刘崇龟强撑着一口气,命侍从扶自己坐起,召见军府幕僚杨洞潜。

    “咳咳……登州和莱州那边,当真有朝廷的人接应?”

    杨洞潜年约三十余岁,乃是岭南少有的通晓军政大略之士,闻言恭敬答道

    “回使君,已有长安银台司密信为凭,平卢军那边也已查验过来使印信,那些海商常年往返南海与山东,极熟沿途岛屿风信,只待秋风一起,使船便可扬帆北上!”

    自唐中期以来,广州至登莱的海路本就能通航,真正的难处在于靠岸之后。

    以往岭南即便想派使者走海路赴京,到了山东或江淮靠岸,照样要被沿途割据藩镇扣留盘剥。

    而如今,山东平卢军已彻底归附长安秦王一系,使船一旦在登州靠岸,便可以通过银台司的情报系统送到关中。

    那位秦王还没往岭南派一兵一卒,竟先跨越万里海疆,给广州打开了一条直通长安的命脉。

    刘崇龟剧烈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一丝潮红,一把抓住床沿道

    “好!快写奏表!请朝廷即刻遣重臣南下接任,莫要像从前那般,只送一纸空头告身过来!”

    话音刚落,侍立在堂下的一名清海军牙将脸色微变,忍不住插言道

    “使君,军府上下诸务皆有定例,若请北地外官南来,恐不谙我岭南土俗军情……”

    刘崇龟猛地转过头,浑浊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那牙将脸上

    “怎么,老夫若是今日咽了气,这清海军节度使的大印,是由你来接,还是由城外哪一营的兵头来抢?!”

    那牙将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敢顶撞,灰溜溜地低下头去。

    刘崇龟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他病倒以来,军府内外早就有好几拨牙将在暗中串联。

    每日来病榻前请安时嘴上喊着“使君保重”,一出房门,眼睛全盯着牙城武库和市舶司的银库!

    “尔等在广州城里都有妻儿家小、田产铺面,真要在城里刀兵相见杀上一场,把各国海商全吓跑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不成?!”

    斥退心怀鬼胎的军将后,刘崇龟重重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握住杨洞潜的手腕,声音嘶哑

    “洞潜,老夫撑不了多少日子了。这差事交给你去办,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凉透,无论如何,把朝廷派来主事的人请进广州城!”

    杨洞潜鼻头一酸,郑重揖礼应下。

    他在岭南各州做过多年幕职,太清楚藩镇失序的惨状了。

    刺史死了,牙将拔刀夺印。

    军将死了,儿子领兵自封。

    朝廷发下来的告身,最后只剩下给强人补填一个名字的用处。

    如今北方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整合山河、严明法度的朝廷,广州若还在内讧中坐失良机,等将来王师南下,就只能拿人头去填五岭了。

    当杨洞潜揣着刘崇龟用印的奏表匆匆赶到广州南海神庙码头时,封州(今广东封开)刺史刘谦之子——刘隐的座船,恰好也靠了岸。

    年仅二十余岁的刘隐一身戎装,亲自踏过跳板下船,向杨洞潜抱拳见礼。

    刘隐之父刘谦早年在岭南剿匪立功,驻守贺江咽喉封州,攒下了近万精兵与百艘战船。

    前不久刘谦病故,年轻的刘隐接掌父业,是整个岭南实力最强的一支地方武装。

    寒暄两句后,刘隐也不绕弯子,双手递上一封早已备好的奏表,坦然道

    “先父新丧,幸得封州兵民尚安,隐虽年少,亦知大义,愿奉长安朝命!”

    “此番杨公遣使北上,沿途护航舟船与水手,我封州愿一力承当,只求杨公代呈此表。”

    杨洞潜接过奏表,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地盯着这位岭南少帅,直接挑破了窗户纸

    “刘将军,此表送去长安,朝廷若真的另派刺史与节帅南来,你封州的兵马,迎是不迎?”

    刘隐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紧了紧,直言道

    “杨公明鉴,封州这一万弟兄是先父一生心血所聚,仓中钱粮也全指着养活这帮军士家眷。”

    “朝廷来官,我刘隐自然恭迎,可若来的是只管刮地皮催赋、或是想一纸文书夺我父子基业的庸官,莫怪封州将士受不起!”

    “所以,才要把丑话和实情一并写清楚,摆到秦王的案头上去谈!”杨洞潜沉声道。

    刘隐沉默片刻,听出了杨洞潜的指点之意。

    他当即取回奏表,命随行书吏当场拆封,在末尾详细补上了封州现有兵额、战船数目以及每年养兵所需的钱粮账目。

    最后更添了一句:愿随时接纳朝廷遣使入封州核验!

    他刘隐肯出船护送,也肯让朝廷查账,求的便是长安正式承认他合法继承封州军职。

    有了朝廷这层虎皮,广州城里那些盯着他刘家孤儿寡母遗业的骄兵悍将,想要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杨洞潜看完补录的内容,这才满意颔首,将两封奏表一并收入袖中。

    ……

    一个多月后,初冬的江陵行营,先后迎来了这两路跨越千山万水的使者。

    一路由沈崧自杭州溯江西来,请诏讨伐越州董昌。

    另一路则是经海路抵登州、再换快马昼夜疾驰送达的广州奏表,恳请朝廷直接遣官接掌清海军政!

    大帐之内,李业最先翻看的,反倒是广州送来的那两封表章。

    看完之后,饶是以李业的城府,也不禁抚掌轻笑。

    湖南的刘建锋、马殷还没腾出手去收拾,万里之外的岭南,居然已经有人主动打开大门请朝廷派官了!

    在他看来,如果能拿下广州,至少有三个好处。

    首先,广州是商贸大城,此时海上丝路虽然还没宋代那般繁华,但也初见雏形。

    其次,就是水师,他之前和符存审分别时,就提过让登莱建立水师。

    但从零开始毕竟太慢,若能直接把广州水师弄到登莱去,那将来对朝廷平定幽州、辽东以及淮南、江南都大有助力。

    最后一点,便是广州和荆襄同时在手,便能南北夹击,取下湖南、江西。

    “传令吏部与中书,即刻择选干练清正之臣,准备南下广州接任清海军节度使!”

    李业合上奏表,有条不紊地发下数道钧旨

    “再传信平卢军,凡岭南往来朝使与商船,登莱官府一律给足雇船脚钱,严查印信,妥善护送,沿海军寨敢有私自扣留勒索半文钱者,立斩不赦!”

    “至于封州刘隐……既肯奉诏核验,便先授他封州刺史、清海军行军司马,承袭父职,待新任节帅抵达广州后,再行考核定夺!”

    处置完岭南事务,李业这才宣召等候在外的杭州使者沈崧。

    李业将钱鏐呈上的讨逆表文与董昌那纸荒唐的伪诏放在一处看了看,抬头问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沈崧心头一凛

    “越州城内那些不愿跟着董昌造反、肯弃逆归朝的将领,钱节使可曾私下联络妥当了?”

    沈崧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王,我家明公已遣人与越州旧识暗通款曲,只待朝廷招谕诏书一下,便可里应外合!”

    “好。”李业点了点头

    “诏书本王可以给,凡越州将校肯临阵交兵者一律免罪,能护住州县库藏百姓者照章录功。”

    沈崧一一记下,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钱鏐最挂心的核心问题

    “敢问大王,待讨平董昌之后,这浙东八州的军政防务,朝廷意欲如何处置?”

    李业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崧一眼,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越州城还没打下来呢,钱节使就要先跟本王谈定战利品归谁了?”

    沈崧额角见汗,却也只能苦笑着拱手道

    “大王明鉴,我家明公倾杭州全镇之力替朝廷讨贼,底下数万将士浴血拼命,总须有个明确盼头作为凭据。”

    李业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一锤定音

    “朝廷今日给钱鏐讨逆之诏,加授浙东招讨使,待功成之日,自然照功行赏,绝不吝惜旌节!”

    “至于浙东八州的兵赋交接……待打破越州城,本王自会遣朝使与钱节使当面商议,不在今日空口许下!”

    钱鏐想拿一张讨逆的空头支票,直接换取朝廷承认他吞并两浙、世代割据的合法性,李业当然不可能点头。

    但反过来,如今主力尚在荆襄,隔着几千里地逼钱鏐立刻交出杭州兵权,那也是痴人说梦。

    先把“朝廷大义”的钉子楔进两浙,等董昌倒台,大家再凭实力与规矩说话!

    ……

    数日后,杭州城。

    董昌的回信比江陵的诏书到得更快。

    面对钱鏐最后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诫,那位已经做起了皇帝美梦的“大越罗平国圣人”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解释,只让使者带回一句话:

    限钱鏐十日之内渡江赴越州磕头受职,否则大军踏平杭州!

    钱鏐面无表情地看完信,随手将其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转头看向帐下早已披挂整齐的顾全武

    “仁义情分,某已经尽到了。”

    顾全武霍然起身,甲叶铿锵,抱拳喝道

    “三万大军已齐聚江岸,只候明公军令!”

    钱鏐大步走出节度使府大堂。

    院外,镇海军诸将皆已按刀披甲;不远处的钱塘江畔,数百艘战船昨夜便已装满粮草箭矢,猎猎战旗在江风中翻卷如云。

    钱鏐翻身上马,刷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东南越州方向

    “全武,传令各营,随我过江讨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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