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战船先后转向,迎着箭矢冲入下游。
许存深谙水战,没有同贼船硬撞,领头绕向外侧截断江心退路。
余船贴岸接战,满腔怒火的荆军水卒踩着船板扑上去,刀斧入肉声顿时响成一片。
刘鄩见江面贼兵回头,立即率甲士反压。
孰料船场深处又冲出一股雷满亲兵,直扑正在撤离妇孺的后路!
刘鄩暗骂一声,分兵回救,刚压住的江岸防线顿时又松动了。
雷满就在远处大船上。
他早瞧见北面扬起的尘土,知道唐军大队将至。
这批船匠和木料今日带不走,留给别人造出战船,迟早要打到朗州老巢。
“带不走的,放火烧光!”
几束火把当即扔进堆满木屑的船棚。
千钧一发之际,北面空场上突然炸响成汭的暴喝
“江陵儿郎,随许存杀贼!”
一匹快马冲破烟尘奔来,成汭伏在鞍上,身旁正是王建的铁甲前锋!
船上有荆军一眼认出他,失声狂喊,连摇橹的士卒都站了起来。
“大帅还活着!”
成汭勒马立于高处,指着江面大喝
“老夫已奉朝廷!今日谁敢再缩在寨中生事,便是害我性命!去救人,随官军杀雷满!”
许存立即命快舟传话。
消息送回上游水寨,原本守着营船不动的几千水兵再也坐不住了,当场扯断寨门绳索,将几十条战船推入江中,顺流杀奔船场!
王建的前队赶了半夜路,此时刚越过城西。
他只扫了一眼岸上形势,便拨出六百生力甲兵接替刘鄩,喝令其部重新上马
“从西边绕过去,截住岸上的贼军!”
刘鄩翻身上马,左肩鲜血早已浸透衣袖,提槊的手却半点没松。
三百余骑再度冲出浓烟。
龙骧铁骑人马俱甲,一旦在开阔地带冲起来,远远看去,犹如铁塔一般。
军中士卒便给取了个浑号,
铁浮屠!
雷满留在岸上的上千亲兵,只是一个照面,便瞬间崩盘。
水陆两面皆溃,朗州贼船争着砍缆逃命,几条船在浅水处撞作一团。
许存领兵追至,铁钩咬住那条载着俘虏的大船,第一个跃过船舷,迎面一刀将扑来的贼将劈翻。
方才那名掌舵的军校紧跟着跳上甲板,一枪搠翻掌舵水匪,随即跪在舱口,用短刀去割妇人腕上的麻绳
“阿嫂莫怕,咱们的人来了!”
雷满终究没敢回头救人,狼狈催船退向下游。
成汭还想催船去追,被王建一把拦住
“穷寇莫追!先救火,他丢下的船和木料,一条也别烧了!”
……
两日后,李业率主力进入江陵时,船场的火早已扑灭。
被掳的二十余名大匠连同数百眷属尽数抢回,三座大船台保住两座。
雷满弃下的粮船、加上各水寨归心后交出的战船,验过之后,足有一百二十余艘能够修整使用。
更要紧的是,船有人开了。
此前文武坚带来的几百名水军骨干,最缺的便是熟悉大江的舟师。
襄阳俘来的水卒尚在观望,而江陵这几千水兵,却在船场同唐军一道流过了血。
李业入城第一道命令,便是救治伤者,军功、死伤抚恤一依长安禁军之例。
许存听完,忍不住替部下问了一句
“大王,旧军中此战阵亡之人,家小也能按例领取?”
“随我官军杀贼,便照军法给赏,哪还分什么新旧?缺漏的姓名,你亲自去核实,别叫人冒领,更不许漏了一个流血的弟兄。”
许存深深拜服。
临时医舍外,一名年轻军将紧紧抱着领来的绢帛铜钱,坐在门槛上直掉眼泪。
他的兄长死在那条俘虏船上,嫂嫂和两个幼侄却救了回来。
他原先连门都不敢进,生怕官军翻旧账,追问兄长在襄阳时射杀过多少唐卒。
是许存硬拉着他到军前验功,当场领了抚恤。
这帮底层武夫哪里懂什么中兴大计?家人有饭吃,自己卖命能拿赏,便值得提刀替朝廷卖命。
消息传进水寨,傍晚又有四名先前装病的军校带着八百水卒来大营报到。
定江军水师总算有了雄厚家底。
文武坚留驻江陵收船练兵,许存为副,成汭赴长安之期也因此战暂缓,留行营参赞军务。
兵权交了,性命保住了,旧部还能挣军功,成汭原本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局。
偏偏接下来的事,又出乎他的意料。
江陵城内几家旧族联名递上呈文,请将城外的“成公堤”改名为“秦王堤”,以颂收复之功。
李业看得莫名其妙
“成汭修的堤,写本王的名字做甚?”
李珽却深知内情,当即上前将这几家大户的底细一并道破。
原来,这些人都在忙着打官司讨还旧田,其中索要的大片熟田,本是成公堤修好后才围垦出的无主荒滩。
当年成汭招拢流民,给牛给种,修堤后才成了良田。
如今大军入城,地值钱了,这帮豪强便翻出前朝烂纸契,想借否定成汭政绩的机会,把几千户垦荒流民一脚踢开!
李业听罢,冷声下令。
旧产争讼,拿出铁证照章审断,凡属成汭当年授给流民的无主荒田,经官府核实后,当场换发朝廷红契,不许私逐现耕百姓!
“至于堤名,照旧!修堤的人还在这坐着,知道当年情形的百姓也还在,谁再敢提改名,先叫他来见本王!”
下首坐着的成汭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投降后最怕的,便是自己一败,经营十几年的心血全被抹杀,只落个逆臣骂名。
没想到李业不仅没抢他的功,反而用铁律替他保住了身后名与那些垦荒百姓。
成汭猛地起身,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大王!罪臣愿随大军讨平雷满,取湖南以报大恩!”
“先养好伤。”李业让人扶起他
“打湖南,少不了你出力。”
当晚,银台司送来岭南密报:广州有人愿奉长安正朔,却苦于北上陆路被湖南、江西诸镇阻断,送一封表章竟得沿路看人脸色。
李业看完,让人取来江海舆图。
荆襄刚刚落袋,他已经把手伸向了万里之外的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