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骑士紧随而至,战马撞翻退让不及的赵卒,铁蹄踏过,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也有唐骑被长枪刺中,连人带马跌倒。
后面的人绕开同伴,继续往缺口里挤。
赵军原本已经被甲兵推得后退,此刻又迎面撞上骑军,前后几队人搅作一团,再想把枪阵立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李唐宾收槊,换刀,照着迎面牙将狠狠斩下。
刀锋落在脖颈,血溅了他半张脸。
“跟上,杀进去!”
甲骑撕开前阵,后续骑兵沿着破口灌入。
几名赵军军校才将散卒聚起,马蹄已经到了眼前,只得丢下旗号逃命。
高仁厚随即挥军压进。
步卒跟在骑军后面,将尚在抵抗的两侧赵军逼开,长枪一排排往前递,冲进阵中的唐骑终于有了转向的余地。
赵匡明还想收住后队。
他将亲兵横在道路上,斩了两名逃卒,刚把数百人拦下,南侧又出现了一队骑兵。
刘鄩带着安蜀军的轻骑,已经绕过了交战处。
他们没有往最乱的地方钻,径直扑向赵军正在收拢的后队,先射倒举旗的军士,随即分队驰入。
赵匡明的战马中了两箭,将他掀倒在地。
亲兵来救,却被败兵裹住,转眼便看不见人。
将旗也倒了。
赵军的退却终于变成了溃逃。
一队拖着另一队,前面的人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连尚未接战的军士都丢下长枪,往襄阳方向狂奔。
赵匡凝策马赶去,想将弟弟找出来,亲将却一把扯住他的缰绳。
“大帅,快走!再不回去,城门也要被败兵冲开了!”
赵匡凝回头,只见唐军骑兵已经越过自家将旗,正在追赶那些散乱的人群。
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被亲兵簇拥着向东退去。
李业看见赵氏牙旗离开,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
“诸军齐进!”
总攻的鼓声传遍南岸。
王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闻鼓拔刀,带着安蜀甲兵直压成汭前阵。
“昨日叫他们压着打,今日还回去!随我杀!”
歇过半夜的军士怒吼着涌出营口,撞开荆军盾阵。
郭崇韬沿岸推进,越过被石炮砸塌的木台,直扑敌军泊船处。
河上荆军还在抢桥,忽然发现岸边全是自家败兵。
几名船将赶紧回舟接人,一转船头,原本压住唐军的船阵便散了。
文武坚立即率船跟上。
岸上的唐军弩手替他射住敌船,军士攀着钩索爬上船头,连夺两舟。
后面几条船挤在岸边,连橹都摇不开,只能看着唐兵登船。
“万胜!”
呼声从岸边响起,水上的唐兵也跟着高喊。
昨日还被逼得寸步难移的营地外,尽是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的敌卒。
……
成汭没有随赵军一起溃逃。
他收住数百后队,边打边退,总算靠近了一处泊船地。
许存调来的几条船就在岸边,亲兵催他上船,他却先让人将伤卒抬了过去。
第一条船装满,后面还有人往上挤。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卒被挤倒在滩上,抓了几下,没能站起来。
成汭认得他,那人是早年从蔡州逃来的,跟着自己种过地,也打过雷满。
“扶他上去!”
亲兵下马拖人,船上的军士急忙让开一角。
可岸边的人越来越多。
许存赶来时,成汭仍站在后队,挥刀喝令军士靠拢。
前方唐军甲兵已经压近,再等一会儿,谁也走不了。
“大帅,降吧!”
成汭猛地转头。
许存没有躲。
“船装不下这么多人,李掌书记回来时说过,交兵便能保住将士,大帅的安民之功,秦王也认!”
“你倒信得过他!”
“归州的俘兵还活着,眼前降的人也没杀,弟兄们跟了大帅这么多年,总得给他们留条命!”
成汭握刀的手青筋绷起,却再没有骂出来。
因为他知道,许存既然敢当面如此说。
就证明军中已经不止是少数人这般想了。
唐军弩手已在坡上列队。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许多人正望着自己。
这些人起码没有砍了自己的脑袋去献功。
成汭终于垂下刀。
“去吧,叫他们停手。”
许存立即解刀,带两名亲兵迎着唐军走去,高声报出成汭的姓名,请求受降。
王建赶到,先命前队停住,又让传令兵沿岸驰告。
兵器陆续落地。
几名杀红眼的唐卒仍想往前,被军校一鞭抽了回去。
岸上的弩手放低弩首,水师也空出一处泊位,任荆军搬运伤者。
成汭亲眼看着伤卒被送上船,才解下刀,交给许存。
……
傍晚,成汭被带到李业面前。
他身上甲胄已经卸去,袍上全是血污,进帐后跪了下来。
“败军之将,无颜求宥,只求大王容荆军收葬死者,伤病之人,也给些医药。”
“已遣医官去了,明日许存带人收葬。”
成汭抬起头。
李业看着他,接着道
“你招集流民,垦田安置,荆南能有今日,确有你的功劳,先前诏书上写过的,仍然作数。”
成汭喉头动了动。
若只是为官爵富贵,他早能受朱温的册命。
可他从一片废墟中经营起荆南,怎么甘心将多年心血,全交出去?
眼下败到这一步,却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臣愿遣人回江陵,奉迎朝廷来官。”
“你亲笔写令,让留守交接,各营还有多少兵,让李珽一并报来,待荆南交接妥当,你便赴长安。”
李业起身,将他扶起。
“先替朝廷把荆南安顿好,你还不到解甲归田的时候。”
成汭怔了片刻,俯首应命。
……
襄阳又闭了三日城门。
第三日,唐军开始在西门外平整地面,拆下的新炮也陆续运到。
守城军校请出兵夜袭,赵匡凝亲自登城看了一眼。
炮位外已有沟栅,后面便是唐军营垒,龙骧军的骑兵还在沿路巡查。
他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尚未安顿好的败兵,终于摇了头。
主力都没打赢,再把剩下的人送出去,又能怎样?
赵匡明还活着,被唐军从死人堆里拖出,伤了腿,命却保住了。
消息送入城后,赵匡凝独坐许久,终于让人请来李琪。
有人劝过他向朱温求援,连洛阳使者都还留在客馆。
李业带着先帝遗诏来索兵赋,他不肯交,如今打输了,难道还要去奉那个弑君之人?
“你兄长李珽在荆南,秦王应当知道你。”
赵匡凝说着,将一封信放到案前。
“还望先生能为赵某奔波一趟!”
李琪没有立即取信。
“我听说秦王其人,最是爱民,对军士劫掠尤不能忍。”
“城门附近已有军士抢粮夺船,大帅若真要归附,还请先弹压住城内局势。
赵匡凝脸色发白,半晌,点了点头。
“我让亲兵去办。”
次日,襄阳开城。
赵匡凝领文武出迎,交出兵符。
樊城随即奉命交接,两岸守军依次离营,等候朝廷处置。
成汭的亲信也带着手令,与朝使同赴江陵。
这一仗,荆襄两镇的主力终于打散了。
仅战场上俘降的军士便有六千余人,随后还有陆续归营的散卒。
唐军伤亡也不轻,南岸各营添了许多新坟,李业亲往祭奠,依战功先行发赏。
文武坚则在江边忙得脚不沾地。
数十艘合用的军船,连同舵工、橹手、船匠一并收来,前些日子他还得四处找会操舟的人,如今几名荆军船将都来听候差遣。
许存领着他挨船查验,将不能用的挑出,留下修补。
这支水师总算有了些家底。
李业入襄阳那日,龙骧军沿汉水南岸行进,新降军船也正在换旗。
王建、高仁厚分列车驾两侧,北来的骑卒与蜀中步军挤满道路。
有人看见秦王仪仗,举起长槊高呼,片刻之间,满城都响起了“万胜”之声。
李业勒马望向江面。
渡桥已经修好,运粮的车辆正从北岸过来。
下游帆影连绵,许存带来的荆军船将立在船头,朝岸上行礼。
江陵已遣使接官,荆襄门户尽入手中。
下一步,便该轮到湖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