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六条禁令就写了出来。
白纸浓墨,字锋凌厉。一禁菸馆赌馆,即日封禁,限期一日清空,逾期者抄家入狱。
二禁娼馆卖身,主事枷号,从业者遣散,愿从良者登记做工。
三禁各类骗钱福寿馆、算命堂,违令重办。
四禁聚众闹事,为首者抓,从众者散,屡教不改以乱民论处。
五禁私设黑市,商货入城必须登帐缴税。
六、城郊设三处粥棚,招工修路修桥、整饬田亩,流民做工按天结钱,管两顿饭。
告示底下盖着青龙会上海分部的朱红大印,红得扎眼。
新军和青龙会的人拎着糨糊桶,沿街张贴。
百姓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穿长衫的先生站在前头念,底下人窃窃私语。
有人骂「新官三把火,长不了」,有人疑「粥棚能是真的?别是骗去做苦役」,也有面黄肌瘦的汉子眼睛亮了,悄悄拉着身边人打听粥棚在哪,一天能给几个铜板?
混在人群里的地痞撇着嘴冷笑,挤了挤眼,悄悄退进巷子,往暗处报信去了。李信把所有官员叫住处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官吏,站了满满一院。
他立在台阶上,声音平和,却是让人瑟瑟发抖。
「雷文浩,你这个总督别当了,码头那里扛包的还差一些苦力,以後,你就去扛包吧。」
「大人,大人不可以啊。」
雷文浩学富五车,满脸威严儒雅,一听脸都白了。
脑子轰的一下,说话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拖下去。」
「吴思俭,张东河,邓同深,你们几个,也交出手头上的事情,下到底下村庄,好好盯住分田令的推行状况,务必把春耕之事办好。
「是,国师大人。」
几人也是全都面如土色,磕头不止。
前一刻,还是方面大员。
下一刻,预计到的可以说是门庭清冷,就连街上一个土老百姓,也敢对他们破口大骂。无权无兵无勇。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飞燕师姐,从今日起,上海这里,执行军管。你担任总督一职,兼青龙会豹营统领。」
「是,国师大人。」
程飞燕抱拳应下。
这是早就商议好的。
既然别人办起事来,总会加入自己的种种理解,那就让刀子先行,把自己的理念实打实的贯彻下去。
「据说,咱们华人,在海外都算二等公民,生活过得十分艰辛。甚至,大部分活得跟奴隶差不多。那麽,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何,洋人到了咱们的土地上,会被高高捧起,跟个大爷似的。你们跟我说说,这是为什麽?」
底下众官员全都无语。
他们知道的更多。
不但是洋人,市井流氓,街头混混,那些与官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七大姑八大姨,同样不把底层百姓当一回事。
甚至,家里有点钱财的大小商人,也敢肆意妄为。一旦有事,金钱开道,什麽事都给平了。
想踩就踩,想欺就欺了。
真要告官?
那就搞笑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这就是李信见到的乱象。
「从今天起,谁再敢妄顾政令,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你们手里有点权,不要乱用。当官要有当官的样子,敢贪赃枉法、吃里扒外的,这官就不要当了,上海那麽多厕所,卫生状况不太好,希望,下一个清理员,不是出在你们之中。」
底下没人敢出声。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显然之前手脚都不乾净。
可没人敢怀疑这话的分量……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主子,说得出做得到。
京城那麽多御史和堂官,有一多半,现在还在京城洗公共厕所呢?听说,家里的妻妾嫌他们臭,早就卷了所剩无几的钱财,逃散四方。
真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妻妾被别人睡,儿子被别人打,自己跟屎尿为伍,这不是有辱斯文的事情,是活着就好。
活着不好吗?
……
这一夜,城里出奇的静。
赌馆烟馆都关了门,黑漆大门闭得死紧。青楼摘了灯笼,门口也没人揽客。
街上只有巡夜的脚步声,梆子一下下敲着,在空巷里传得很远。
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底下的气憋着,在淤泥里往上冒,就等个口子炸开。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没大乱子。
只是巡夜的回来都说,背後凉飕飕的,像有人盯着。贴出去的告示,隔天就被人撕了,换上无字的白纸,糊得歪歪扭扭。
等巡夜的赶过去,只看见个黑影拐进巷子就没了影。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四个兄弟巡到三官巷口,忽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第二天扫街的发现时,四个人并排躺在墙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牙关紧咬。
救醒之後,个个眼神发直,问什麽都含糊,只说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贴得极近,从墙里浮出来,对着他们笑。
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像魂都丢了一半。
再查,城西又多了两个。
城隍庙门口的告示,也被换了。
大白纸上,只有一个血红的「命」字。
歪歪扭扭,红得发暗,墨迹还没干,凑近了闻有股铁锈味,不知是颜料还是血。
右下角还画了个极小的笑脸,弯着嘴,跟那白脸的笑一模一样。………………………………
夜风卷着纸钱灰从脚边吹过,庙里香早就灭了,香炉积着冷灰,冷冷清清。
殿里神像蒙着尘,面目模糊,看着底下乱象,一声不吭。
李信知道,随着自己把表面的乱象,全都压制住。
藏在暗处的东西,按不住了。
「走。」他回头吩咐身後的人,「沿最乱的三条街,清理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李信这次亲自出来搜一搜,是因为他发现一个很让人好奇的现象。
那些如同疯狂的一般的作乱之人,内心深处也是狂乱的。
心声如同呓语。
只有极致的贪婪和凶狠。
说白了,就是为了发财,早就泯灭了人性。
一个如此,倒也罢了。但是,十个百个如此,就很不简单。
像是没了理智,只剩下欲望。
这种人,救回来都是痴呆,显然不可能是自然而然的长成这般模样。
如此一来,越发证明,暗地里,藏着什麽妖魔鬼怪。
队伍从东街往西清。
烟馆门一脚踹开,里面的菸鬼正躺着抽,烟枪还叼在嘴里,被拖起来时,烟泡掉在衣服上烧了洞也浑然不觉。
烟枪烟灯烟膏堆在街上,码得老高,一把火烧了。
黑烟滚滚,甜腻味飘满整条街,熏得人直犯恶心。
赌坊里更是乱成一锅粥。牌九骰子赌桌全被劈碎,扔了一地,哗啦啦响。
赌徒有的红着眼抢银子,有的往桌底钻,有的翻窗想跑,挨个被按在地上捆住。
哭骂求饶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青楼门口跪了一排人。老鸨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天抢地,头发散了,胭脂哭花了,嘴里骂着断她活路天打雷劈。
姑娘们低着头抹眼泪,有的麻木,有的眼里藏着点盼头,也有的吓得发抖。
几个地痞抄着家伙冲出来闹事,被士兵按住捆走。
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拎着砍刀,红着眼往李信这边扑,嘴里喊着跟他们拼了。
还没近身,就被一道剑气震飞。
砍刀当啷断成两截,壮汉胸口塌下去一块,血喷出去老远,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街上百姓尖叫着散开,跑出去几步又舍不得,远远站在巷口、趴在窗沿上看。
有的怕,有的解气,也有的眼神怨毒,藏在人堆里看不清脸。
李信走到街心,脚下踩着碎木片、骰子、散碎银子,咯吱作响。
他抬头,扫过两侧楼窗。
窗後藏着很多双眼睛,怨毒的,害怕的,兴奋的,像躲在洞里的老鼠,偷偷往外瞅。
他开口,声音不高,顺着风飘出去,整条街都听得清。「两天。」
「两天之内,所有此类铺子自己关门。
两天之後还开着的,全都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了承载的土壤,没有欲望生长的环境,我看,这黑手还能藏得多深。」
身後一排灯笼在风里晃,红光摇曳,把人影拉得很长,像一长串没灭的鬼火。
整条街,鸦雀无声。
连哭喊声都停了。
接下来的一天,上海静得诡异。
像烧滚的水,忽然被扣上了盖子。
水面纹丝不动,连个气泡都没有,底下火却越烧越旺,热气顶着盖子,随时能掀飞。
所有人都在等。黑铺子的老板关起门聚在密室商量,有的拍桌子说他不敢真烧,烧了聚拢百姓围攻官衙;
有的惴惴不安,说国师这人邪性,真敢动手。
商量来商量去没个准主意,只说先看看,不行就出海。
百姓有的收拾破包袱,等着去粥棚做工;
有的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米藏进地窖,怕再乱起来没得吃;
也有些被邪性东西缠上的,半夜偷偷在墙角烧纸,念叨着求白脸大仙保佑,赶走青龙会。
巡夜的加了三倍,脚步声整齐,可每个人心里都发紧。
巷子里野猫叫得凄惨,风吹纸窗哗哗响,总像有人在暗处笑。
所有人都等两天期限到,等那位李镇守,到底敢不敢真烧。
第三天夜里,三更刚过。
砰……
不知哪里传来爆炸声,像油桶爆了,又像谁砸了铺子门板。紧接着,几个坊口同时涌出人来。
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白布幡,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
起初还散,各喊各的,走到半路,喊声就齐了。
「赶走青龙会!」
「还我们活路!」
人潮像潮水涌过来,带头的脸上抹着炭灰,抄着砍刀棍棒,沿路砸商铺、烧谷仓。
火光瞬间窜起来,橙红色火苗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哭喊、砸东西、怒骂,混作一团,瞬间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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