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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李信踏上码头石阶,江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黄浦江的水浑黄,浪头撞在石上,溅起的水花落在鞋尖,凉得刺骨。
天边压着一片暗红,像烧透的炭,把江面也浸得发乌。
远处洋轮的汽笛闷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码头上挤得满满当当,却没几分活气。
挑夫蹲在石阶两侧,扁担横在脚边,粗布褂子磨得发亮,肩头补着两层补丁。
有人摸出块干窝头啃,嚼半天咽不下去,就着江风往下送。
没人揽活,也没人吆喝,一双双眼睛木然望着江面,像丢了魂。
墙根下摆着个铁锅,妇人蹲在後面卖煮花生。炭炉只剩点余温,锅里浮着层灰,也不知是风刮的煤灰,还是落进去的尘土。
她手冻得通红,指缝嵌着黑泥,半天也不叫卖一声,只偶尔抬手拢下发髻,眼神空落落的。
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追着下船的洋人跑,专挑穿西装拎皮箱的跟,伸着脏手要铜板。有个洋人不耐烦地一挥手,孩子摔在泥水里,又很快爬起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也不哭,抹把脸又追向下一个。李信眼睛微眯,指点弹出一点真元,化为雪亮剑光,噗哧一声,就已刺入洋人眉心。
那洋人本是满脸不耐烦,下一刻,神情凝固,脑後飙出一线血泉,仰天倒下。
「哦卖糕,死人了,有人当街杀人了。」
有人发出惊恐大叫。
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子声。
「嘟嘟……」
一队人急急跑了过来,个个神情彪悍,身着制服。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刚想开口厉喝,就见到李信,眼睛瞪得老大,一个滑跪向前,「属下拜见国师大人,不知大人国临,实在罪该万死。」
身後巡捕一听大惊,连忙趴下一片。
跟着恭敬行礼。
「免礼,你是虎卫,还是豹卫?」
「属下豹卫麾下小旗官张元志,当初在京城,有幸得国师传授过破锋八式,如今管理码头这一片商事……」「原来是飞燕师姐的人马,说说看,那洋人怎麽回事。如今还有使馆区?」
「回大人的话,使馆区的洋人早就被驱离国境,只不过,据雷总督所说,上海乃是商业都会,全都禁了洋人通商也不太好,会迟滞城市发展。
因此,只要是正常商业往来,洋人依然能够自如往来,不受影响。
因为这些人出手豪阔,更是颇得一些人迎奉……」
说到这里,张元志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憋屈。
多年以来的习惯,并不是一道两道政令可以更改的。
新政颁布以来,明示洋人不可高高在上,国内所有商事,也须公平行事。但有作奸犯科,以当地法律处治。
但是,这些百姓,甚至官员吏职,见了洋人了,就是要矮下三分。
这事简直没法说理。
骨头软了,就算想扶也是扶不起来的。
「雷总督,我记得好像是雷文浩,为官清廉不清廉我倒是不知道,把上海治理得好坏我也不知道,不过,让这些洋人依然如此高高在上,这个总督是吃白饭的吗?」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李信冷笑一声。
挥了挥手,不再多话,径直往前走。
他一路行来,不御空飞行,而是坐着火车过来。
倒是看到了各省各州的一些现状。
只能说任重道远。
有些人当官,那是只懂得做官,要做事的话,还是得换一批人。
不过,这事也急不来,只能慢慢访查,慢慢更换。
观念的问题,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有可能换上来的人,比前一任还要差,单是靠着各地文书来分辨贤愚,还是太粗糙了。
总得自己亲自看过才行。
「不要跟着,我自己走走。」
李信挥手让张元志等人继续办事,到这里,他已经感应到了程飞燕的气息了。
越往里走,气味越杂。先是码头的咸腥混着煤烟,拐进正街,风里飘来甜腻的鸦片香,夹着赌馆的汗臭、骰子撞瓷碗的哗啦响。
再往深走,青楼的脂粉气浓得呛人,拐进背巷,又是馊水和烂垃圾的腥臭味。
几种味道缠在一起,像糖水泼进了臭水沟,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沿街铺子半开半掩,门口站着揽客的夥计,眼神油滑地扫过来,见他衣着普通,翻个白眼又缩回去。
墙角缩着个菸鬼,抱着胳膊打哆嗦,脸色青灰,指甲盖发黑,怀里攥着个空烟泡盒子,手指反覆摩挲盒边,眼神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骨头。
李信脚步没停,一路走到城北旧衙门。
这地方原是前清海运衙门,院墙挺高,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
门口站着两排新军,刺刀亮得晃眼,个个腰背绷得紧,眼神警惕地扫着街巷。
他径直往里走。
大堂上,程飞燕正坐着跟几个商行管事说话。
她左肩缠着厚厚的药布,血印洇出来,把白布染成暗红。
脸色不算好,嘴唇有点发白,可眼睛亮,说话时指尖敲着桌面,敲到第三下,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想来是扯到了伤口。
王静雅立在侧边廊下,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上留着几道新划痕。
她目光扫过底下几个管事,眼神锐利,眉头皱着,想必是在猜测着这些人到底是否阳奉阴违。
底下站着四个穿绸缎马褂的管事,胖的瘦的各有,手里捻着玉扳指,眼神却东飘西飘,你看我我看你,一副两头讨好的滑头模样。
「行了,都滚回去。」程飞燕揉了揉眉心,语气不耐,「该交的税按期缴,安分做生意,青龙会不难为你们。敢背地里搞鬼,别怪我翻脸。」
几个人连忙赔笑,弓着腰倒着退出去,走到门口还互相递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嘀咕。王静雅冷冷扫过去,他们才缩着脖子快步走了。
程飞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信,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动作一扯到肩伤,嘶地吸了口凉气,又稳稳坐住。
「师弟,你可算来了。」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都是些墙头草。刚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殷勤,送钱送粮恨不能把家搬过来。
砸了几家赌馆烟馆,立刻就变脸,到处说我们是土匪,坏了他们的市面。」
她说着语速就快了,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压着火气。
这两个月东奔西跑救火,人都熬瘦了一圈。
见到李信,就像是见着了救星。王静雅也是满脸笑容的,走过来,把一瓶褐色伤药放在桌上,瓶塞还沾着药粉。
把药扔到桌上,喜滋滋的看向李信:「信哥儿,你再不回来,我们可撑不住这摊子事情。别说,近来感觉似乎很不对劲。
尤其是沿海一带,以上海这里为源点,人心很难琢磨。似乎是有人在暗处与我们做对。但想要抓住点什麽,却又找不到。」
她摇头叹息道:「比如这些人,别看他们都仿佛良善百姓,实际上,心思百变,只要被人撺掇两句就会冲在前头当枪。
抓了带头的,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喊冤,说我们滥杀无辜;
放了,转头就敢带人砸店烧铺子。」
「查了好几次,每次摸到关键地方,线索就会断了。人跑的比兔子还快,不像是普通人手段。」
王静雅说到这里,又急得额上出汗。
让她冲锋在前,的确是勇悍难当,让她抽丝剥茧,抓住幕後黑手,着实有些难为她了。
「上海这边,闹事的人,都这样子吗?」
「差不多,似乎长了两张面孔。」
李信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把这几个月的事情,从头说说。」
程飞燕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一桩桩往下数。
「二月初,有人聚众砸了最大的赌坊聚贤馆。
那地方靠着洋人,前清就没人敢动,坑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结果当天夜里,码头沉了三船赈济粮,那本来是给城郊难民的。
查来查去,最後扣了个船家操作不当的帽子,人早跑没影了。
那三船粮沉了之後,城郊又饿死十几个。」
「二月中,抓了福寿堂的老板。
那老王八蛋不光卖鸦片,还拐小孩炼烟膏,手上十几条人命。
转天就有几百流民堵衙门,哭着喊着说我们断他们活路。
带头的几个混在人堆里,等我们反应过来要抓,人已经没影了,连长什麽样都没看清。」
「三月初,三个兄弟夜里巡街,在三官巷被人打了闷棍。醒了什麽都记不清,就说闻见一股甜香味,然後头一晕就没知觉了。
查旁边的馄饨摊子,早就空了,锅碗都没剩。」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最邪门是上周……
有个跟了我们多年的老兄弟,值夜回来就疯了,缩在墙角发抖,说墙里钻出来个白脸东西,没鼻子没眼,就一张嘴对着他笑。
大夫把不出脉,开了安神药也没用,到现在还认不得人。」
王静雅眉头紧锁,接话道:「对方好像知道我们每一步行动。我们往东查,他们往西躲;
我们封一条街,他们就在别的地方闹事。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
大堂里静了瞬。外面风卷着落叶刮过院子,哗哗响,更衬得屋里阴沉。
李信沉默片刻,抬眼问:「你觉得,这里的人最怕什麽?」
程飞燕一愣,脱口道:「怕我们杀人?」
李信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窗边,木窗棂朽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外头街上已经聚了稀稀拉拉的人,举着白布旗子,喊着什麽。
声音隔着墙飘进来,模糊不清,却带着股戾气。
「他们更怕活不下去。」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屋顶,瓦片层层叠叠,像翻不动的浪。
「人活不下去,就容易听人摆布。你杀人,他们怕;
可越怕,越有人领着他们跟你对着干……光靠杀,是镇不住的,总得找到吹起这股妖风的黑手,要从根子上去除对方的依仗。」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语气平稳,字字清楚。
「现在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
我们是官府,就得有官府的章法。闹事的按律法办,该抓抓,该杀杀。但只靠杀不够。」
「得给饭吃,给事做,给规矩守。让他们知道,作乱会死,守规矩能活。日子有奔头,人心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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