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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拉格。
七道全息光幕如同扇面般层层铺开,罗列着数万张动态表格。
基里曼修正了三项涉及两千万人粮食配给的物流参数,顺便在末尾批注了一行关於仓储防潮的红字意见。
「啪。」
一只盛着半杯冰镇果酿的水晶高脚杯,被按在了正在核算的一份农业产值图表正中。
基里曼无奈地抬起眼帘。
伊芙蕾妮斜倚在书案侧沿,她单手托着下颌,眼眸里满是怨气。
「罗伯特·基里曼。」
「七个泰拉标准日,你走出这间屋子的最长距离,就是去阳台上看了一眼巡逻艇的尾气。」
「你既然这麽喜欢这些枯燥的数字,为什麽不直接搬张床去泰拉的行政总院住下?让掌印者大人每天给你送来十吨公文,让你批个痛快!」
换作任何一个凡人或者极限战士敢这麽跟帝国摄政王说话,宪兵队的审讯室早就备好了全套笔录。
但在伊芙蕾妮面前,基里曼早就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问候。
「泰拉是泰拉,五百世界是五百世界。」
基里曼靠向椅背,指了指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城市:「这里是我的家,看着自己家里的地板一块块洗乾净、仓储里的粮食一天天变多,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他神色认真:「更何况,前几天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诺瓦马格诺地底下睡了一整座索泰克王朝的墓穴,家里如果我不亲自过目,天知道哪天推开门,浴缸底下又会冒出一队太空死灵?」
伊芙蕾妮不仅没有被说服,反而挑起那双细眉。
「哎呀……掌印者大人不是派人检查一遍了嘛。」
伊芙蕾妮眼波流转:「罗伯特,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那位掌印者大人?」
基里曼被这顶从天而降的大帽子扣一时语塞。
「伊芙蕾妮。」
基里曼哭笑不地看着她,「浴缸底下冒出死灵只是一种修辞手法,是对防务疏漏的夸张类比,你明知道我对洛森没有任何嫌隙,少在那里断章取义。」
伊芙蕾妮轻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绕过宽大的书案:「是是是,你是大哲学家,大实干家。」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着。
基里曼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眸,目光柔和了下来:「你特意跑过来,到底想说什麽?」
伊芙蕾妮将眼前最後三份未批完的报表滑向一侧归档。
随後,这位死神使者裙摆微扬,径直坐在了原体的大腿之上。
「我想说,今天的政务时间,到此为止了。」
伊芙蕾妮纤细的手臂正虚环在罗伯特·基里曼的颈侧,眼眸里还盛着几分好整以暇的逞笑意。
书房内,空气中那点由微凉长裙与温热甲胄交织出的微妙气氛尚未弥散开来。
就在这时,书房正中泛起一圈暗金色波纹。
「咳。」
「摄政王大人,我是不是挑了个不太合适的时间进来?」
基里曼的战斗反射机制瞬间过载。
他双手向前一推,迅速将坐在自己腿上的死神使者推回了一旁的客座沙发上。
与此同时,霍然站起身。
看着那道自静滞光幕中迈步走出的身影,他刚毅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无语的神情。
「掌印者大人。」
基里曼抗议道,「以往您进行跨星区空间摺叠,好歹还会挑选在某个基石序列近卫身旁作为落脚点,今天怎麽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降临到我的私人书房里了?」
被推开的伊芙蕾妮倒是反应极快,顺势端正了坐姿,拂平裙摆上的褶皱,狭长的凤眸眯起,冷冷地瞪了洛森一眼。
洛森完全没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爽朗一笑:「冒昧了,冒昧了。」
「不过今天这趟行程,真不是我一个人要来的。」
在他身後那片尚未闭合的静滞光幕深处,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迈步走出。
「老十三,我好了。」
基里曼整个人僵死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张面孔。
基因深处的血脉共鸣与万年来的重担,在这一秒如同山崩海啸般冲垮了基里曼所有的理智防线。
这位历经背叛、沉眠、复苏,并在破碎银河中苦苦支撑的帝国摄政王,眼眶泛起红意。
他向前疾跨三步,轰然单膝跪倒在地板上。
「父亲……」
「真的是您站起来了?!」
「那泰拉呢?网道大门……」
帝皇轻轻按在基里曼的肩甲之上。
「泰拉安然无恙,多亏了洛森为我重塑肉身,我才能在今天走下那座椅子。」
基里曼随之转向洛森,退後半步,躬身一拜:「掌印者大人,五百世界乃至整个帝国,永世不忘。」
洛森笑着摆了摆手,揶揄道:「只要摄政王大人别在心底暗暗记恨我刚才冒失闯进来,坏了你和死神使者之间的好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句打趣,基里曼脸颊抽动了一下,神色间掠过一丝尴尬。
此时,伊芙蕾妮也已站起身来。
她走上前,优雅地撩起长裙,在帝皇身前半米处屈膝,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最高古礼。
「灵族死神使者,伊芙蕾妮,拜见人类帝国之主。」
帝皇垂眸打量着眼前的灵族女子,点了点头:「你很不错,当年若非你施展死神权能,老十三也无法从万年的沉睡中醒来主持大局,帝国欠你一份情分。」
说到此处,帝皇在基里曼与伊芙蕾妮之间看了看,补充道:「至於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我并不反对。」
伊芙蕾妮眼睛一下亮了。
她转头看向基里曼,那点平日里怎麽都压不住的骄傲顿时又冒了出来,嘴角甚至已经带上几分毫不遮掩的意。
帝皇亲口说不反对!!
这句话对於她和基里曼之间的关系而言,分量完全不同。
以後狮王再敢站在旁边用那副看异形间谍的眼神盯她,她大概真的可以理直气壮地问一句:你父亲都没意见,你瞪什麽?
基里曼被自己父亲当面点破,饶是他心性沉稳如山,此刻耳根处也有些发热。
他轻咳了一声,连忙侧过身引路,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父亲,掌印者大人,此处不是议事之所。请移步主议事大厅,我们坐下详谈。」
三人来到主议事大厅。
「既然帝皇来了五百世界,总不能只给你一个人惊喜。」
「把莱昂也叫过来,省以後抱怨我们孤立他。」
嗡……
一道身披墨绿重甲的魁梧身影自光幕中大步迈出。
「洛森!」
狮王甚至还没看清大厅内的陈设,闷雷般的嗓门便已在大殿内抱怨道:「我希望你下次动用这种空间把戏把我从旗舰舰桥上拽走之前,至少提前打个招呼,我刚才正在审阅不屈真理号的轨道轰炸参数,第七连的战士正准备……」
话音戛然而止。
莱昂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猛然凝固。
他的视线越过端坐一侧的基里曼,直直定格在那道伫立在落地窗前的伟岸身影之上。
在确认是帝皇后,莱昂迈开大步,径直穿过长廊,随後单膝重重触地。
「父亲。」
帝皇转过身,注视着跪伏在地的长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
「起来吧,莱昂。」
莱昂依言站直身躯。
在确认这具身躯确实具备生命代谢与微观活性之後,莱昂转过头,目光投向了抱臂靠在桌边的洛森:「你真的做到了?」
洛森挑了挑眉:「你这是怀疑我的实力啊。」
帝皇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处金火悄然隐没:「掌印者很强,这具身躯比我万年前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三分。」
基里曼见气氛平复,走上前拉开了主位两侧的座椅,将话题引向战略规划:「父亲,既然您已经脱离了王座的禁锢,肉身重铸完毕,那麽接下来的帝国大局,您准备如何部署?」
然而,帝皇并未立刻回应。
祂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宏伟城市。
「我暂时不打算向全银河公开这个消息。」
「在黄金王座上枯坐了一万年,我通过星语网络与灵能回响,无数次俯瞰过这片星海。我听过万亿凡人在绝望中的祈祷,也见过无数个世界在战火中崩塌。但隔着以太帷幕去感知,与用双脚踏在泥土上亲眼目睹,终究是两回事。」
帝皇转过身,看了一眼洛森:「掌印者大人提议带我去如今的帝国各处走走,看一看,在决定下一步如何落子之前,我想先看清这片被重塑过的土地。」
基里曼表示理解:「这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如今的帝国与万年前相比,底层逻辑已经发生转变,亲自走一走,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误判。」
莱昂也沉声附和:「大远征的旧帐已经翻过去了,您确实应该看看如今这个时代的战争序列与防御构架。」
帝皇问道:「你们似乎对如今这个被掌印者府治理下的帝国,感到满意?」
基里曼与莱昂对视了一眼。
基里曼率先开口:「父亲,自我苏醒并主导不屈远征以来,我曾无数次试图在旧体制的残骸上修修补补,但每一次改革都会撞上官僚壁垒与宗教反噬,洛森来了之後,帝国换了个活法。」
莱昂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这麽说吧,在军事层面,如今比大远征落幕时强了不止百倍!」
帝皇嘴角上扬:「当年马卡多执掌泰拉掌印者之职、替我维持帝国政务的时候,你们这群桀骜不驯的小子,可从未给过他这般高的评价。」
基里曼随即认真解释道:「父亲,马卡多长者的伟大在于坚守,他在狂澜既倒之际维持了您留下的框架,让帝国的火种以在黑暗中延续。但他跟洛森大人做的事,没比!」
帝皇没有反驳。
因为这番评价切中要害。
马卡多固然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与灵能,但他终究是帝皇羽翼下的辅政者,其视野与手段受限於旧时代的框架。
而洛森早已跳出了凡俗政务范畴。
若论如今对於现实与以太两界的掌控维度,洛森所踏足的高度,已经走在了人类文明所有先驱者的前列。
对此,帝皇心中没有半分权力旁落的不适,反而有着一种跨越万年後的欣慰与释然。
人类文明终於诞生了一个无需依附於神皇光环,能够独自撑起一整片星空的至高实体。
「如果马卡多能看到如今这一幕,大概也会从他那些卷宗里抬起头,难地赞许几句。」
帝皇收拢思绪,重新望向窗外的蓝天与晨光:「正因如此,我更要亲眼去看一看。」
「看看那些曾经在星图上只是一个代号的边缘星区,如今变成了什麽模样,看看那些终生未曾踏出过巢都底层的凡人,是否摆脱了朝不保夕的恐惧,也看看你们口中这个帝国,究竟是否真如你们所言那般。」
洛森从圆桌旁直起身:「既然想看,那就出发。」
言罢,光幕在空气中泛起涟漪。
走到静滞力场前时,帝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基里曼一眼。
「还有,罗伯特。」
「有些时候,确实不该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表格死磕,刚才那位灵族姑娘的眼光很准……她说对。」
基里曼:「啊?」
洛森当场笑出了声。
帝皇没有解释,已经一步跨进静滞力场。
议事大厅内重归死寂。
莱昂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罗伯特,父亲刚才那句话是什麽意思?」
基里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断然开口:「没什麽,莱昂,你要留下吃饭吗?」
「赶我走就直说……」
……
静滞力场重新展开的时候,帝皇站在一片缓坡上,脚下铺着被雨水冲洗十分乾净的石板路,道路两侧是一排刚刚抽出新芽的乔木。
再往前,草地沿着山坡铺向远方,一条河流从山谷中穿过,水面被阳光照发亮,几艘白色游船正在河道中行驶。
天很蓝,云层不厚。
远处可以看到城市。
那是一座规模工业都市,高层建筑之间穿插着绿地与水系,几座曾经属於巢都时代的尖塔还保留在那里。
更远的地方则是成片的新式工业区,数百座大型厂房沿着运输线铺开,轨道列车不时从高架上驶过。
如果只看城市规模,它依旧是一颗典型的人类工业世界。
洛森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怎麽样?」
帝皇的目光越过河流,落到了远处一片草地上。
那里有人,而且还不少。
几十辆民用悬浮车停在河岸边,一群平民正在草地上支帐篷,还有几名孩子沿着河边跑来跑去。
稍远一点,一家人正在烧烤,烤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们在做什麽?」
「旅游。」
帝皇转过头:「旅游?」
洛森笑道:「今天是当地休息日,这片河谷又是前几年刚开发出来的自然公园,距离城里不到四十公里,很多人会带着家人过来住一晚。」
帝皇再次看向那片草地。
一名男人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充气帐篷较劲,旁边的妻子抱着胳膊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过去帮忙。
两个孩子正拿着一根长树枝追着河岸上的昆虫乱跑。
很平淡的市井光景,平淡让习惯了万人献祭与星区存亡战报的人类之主,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评价。
「这里以前是什麽世界?」
洛森抬手,一片小型光幕出现在两人面前。
【塔西斯-117。】
【原分类:三级重工业巢都世界。】
【现分类:综合工业及居住型世界。】
【人口:183亿。】
【主要产业:精密机械、民用反重力设备、舰船辅件、生物材料、新型合金加工。】
【生态修复完成度:87.3%。】
洛森往前翻了几页。
一幅二十年前的星球影像出现在帝皇眼前。
天空是灰黄色的,整个北半球几乎被工业烟尘覆盖,十七座巢都像一根根插进大地的钢铁尖刺,城市之间的地表则分布着化工废土、垃圾山和没有处理的重金属污染区。
刚刚那条河当年也存在,只是颜色是黑的。
河道两侧没有草地,堆的全是矿渣。
「走吧。」
「城里比这里有意思。」
两人身边始终笼罩着一层灵能。
行人会下意识避开他们,却不会意识到这里有人。
两人顺着河岸一路走进城区。
越往里,人越多。
街道很宽,地面的磁悬浮公共车辆几乎隔几十秒便会经过一班,路边商业区并不算奢华,却很热闹。
帝皇一路看很认真。
人类当然占绝大多数。
但里面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同的身影。
一个身材矮小的钛族师傅正坐在街边的小型修理铺里,头顶戴着放大镜,手里拿着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机械表。
他对面坐着一名上了年纪的人类男人。
「二十七帝国信用点。」
「昨天你还说二十二。」
「昨天拆开以前,我不知道里面第二组擒纵轮也坏了。」
钛族修表师傅用镊子夹起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零件,在客人面前晃了晃:「你看看,都磨平了。」
老人伸长脖子看了半天。
「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你还说我骗你?」
「我只是觉五个信用点太贵。」
钛族气笑了:「老先生,你这块表比我爷爷年龄都大,我找一个合适的零件花了两个小时,二十七已经是老客户价格了。」
帝皇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钛族?」
洛森扫了一眼蜂群:「他父亲当年从钛帝国技术交换区过来的,後来拿了长期居住权,他本人在这里上过职业学校,结婚以後就开了这家店。」
「他把自己的才能用来修表?」
洛森笑了:「别人自己喜欢啊。」
「总不能因为他是钛族,就必须天天给帝国造战斗服。」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大嗓门。
「放屁!我拿祖灵的胡子发誓,它至少还能跑半年!」
洛森和帝皇同时转头。
路边一间比刚才那个修表铺大了七八倍的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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