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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洛森的心总算落地了。
无名军阀、异端私兵、审判庭的潜在目标,这些帽子从今天起,都可以扔进阴沟。
白虎战团,帝国阿斯塔特序列。
洛森本来还想说两句漂亮话,把这合法性的场面再烘托烘托。
然後他就听见了一声尖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声音的源头。
两个披着撕肉者黑红涂装的星际战士,正在痉挛。
其中一个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
另一个直接用两只动力拳砸向自己的胸甲,把胸口的圣血天使血滴徽章砸得凹陷变形。
「荷鲁斯!你这背信弃义的杂种!」
「父亲!不要去!那是一个陷阱!」
「杀!烧死他们!叛徒!全都是叛徒!」
洛森身边的修女队长卡特琳娜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洛森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战团长赛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殓布。
他太清楚这是怎麽回事了。
在这场长达七十四天的绝望围城战中,每一个撕肉者战士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限。在那种随时可能阵亡的高压环境下,肾上腺素和战斗意志死死压制住了基因深处的诅咒。
现在,危机解除了。
大不净者被斩杀,审判官被废掉,战团迎来了生机。
那根紧绷了两个半月的弦,松了。
而黑色狂怒,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精神防御出现松懈的瞬间。
「操!该死!该死!」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恩佐!史蒂芬!清醒点!」
可那两个战士根本听不见。
他们的耳朵里只有八千年前复仇之魂号的金属踩踏声,只有原体圣吉列斯被钉在荷鲁斯战舰地板上那最後一声哀嚎。
他们的眼睛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叛军,是手握权杖的荷鲁斯。
他们在为一场早已结束了八千年的战争而疯。
叫恩佐的那个把自己的链锯剑横过来,刀刃对准自己的胸口,看样子是要自刎。
叫史蒂芬的那个却冲向了一个路过的帝国卫兵,在他眼里那大概是个叛军士兵。
洛森本想动手,但丁先动了。
他一掌拍在史蒂芬的动力甲後颈,精准地卸掉了对方的平衡。另一只手从披风下抽出一副粗重的锁链,扣在恩佐的链锯剑上。
几个负责押送死亡连的圣血天使跑过来帮忙,七八个人合力才把两个陷入黑怒的兄弟按在地上。
锁链一圈一圈地缠绕,把动力甲关节处全部锁死。
即便如此,恩佐还在用头盔撞地面。每撞一下,铺路石就裂开一条纹。
洛森往远处看了一眼。
在铁誓要塞的侧翼广场上,还绑着一百多个动力甲战士。每一个都戴着黑色的头盔,胸甲上不再是血滴,换成了一枚白色的骷髅。
他们的脖子、手腕、脚踝都缠着加重锁链。
锁链很粗。
可那群战士依然在低吼、在咆哮、在撞击。
旁边站着几个圣血天使的牧师,手捧经文,嘴里念诵着原体圣吉列斯的事迹,一遍又一遍。
那就是死亡连。
洛森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说过死亡连。每一个圣血天使战团,每一个圣血後继战团,都有这麽一支。
他们不是战士,是披着动力甲的殉道者。
他们被扔进战场的第一线,扔进敌人最稠密的地方。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杀,直到被杀死为止。
死在战场上是对他们的赦免,是让他们终於可以回到原体身边的唯一方式。
这种编制,其实等於宣告死亡。
洛森注意到,在场所有穿着红黑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都是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麻木的沉重。
因为他们看着那两个被锁住的兄弟,看到的是自己。
明天是恩佐,後天是史蒂芬,再後来呢?
也许是自己,也许是身边那个并肩作战了两百年的战友。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这是什麽时候的问题。
每一个圣血後继战团的战士,都背着这个倒计时活着。
赛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摄政大人,让我来。」
但丁低头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两个战士,面具後面传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加布里埃尔。」
「让我来!」赛斯重复了一遍:「他们是撕肉者的人,是我的兄弟。编入死亡连,大人,我宁可现在就砍下他们的脑袋。至少他们死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
但丁把手搭在赛斯肩甲上。
「我知道你想给他们体面。可你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带着黑怒就直接去见原体了。
让他们在死亡连里再走一程,让他们杀够了仇人,让他们用最後一滴血洗掉这诅咒,这样他们去见圣吉列斯的时候,至少不是披着一身污浊去的。」
赛斯最终点了点头。
那两个被锁住的兄弟被死亡连的牧师带走,加入了远处那一百多人的行列。
他们刚到那里,立刻就有锁链加身,有经文灌耳。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死亡连那头的低吼,还有风穿过要塞残墙的鸣咽。
洛森看着那一百多号死亡连的战士,心里在转一个念头。
黑怒这个东西,起源要追溯到八千年前那场该死的荷鲁斯之乱,原体圣吉列斯为了保护帝皇,直面荷鲁斯,最终死在叛徒手里。
那一刻的愤怒、绝望、临死前的挣扎,透过基因种子,烙进了每一个圣血天使後代的灵魂深处。
只要後代战士的精神防线一松,这段记忆就会反噬。
他们会误以为自己就是圣吉列斯,正在经历那场毁天灭地的最後一战。
这不是病,是血脉里的诅咒。
八千年来,多少战团长、多少药剂师想解决这个问题。圣血天使的首席药剂师考布罗为此做了无数实验,甚至有人怀疑他偷偷在研究禁忌科技。
结果呢?原铸的圣血天使後继战士,一样犯病。
这是宇宙级别的无解绝症。
洛森转头看了一眼身後的维拉。
这个小修女此刻正低着头,眼角还挂着泪。她看不了这种场面,活圣人的心还是软的。
洛森招了招手。
「维拉,过来。」
维拉抬起头,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他们还能救吗?」她小声问。
洛森说:「你上前,用你的光罩住他们,试一次。」
但丁和赛斯都转过头来。
「阁下,活圣人的神圣之光,我们不是没试过。八千年来,教会的活圣人降临过几次,结果都不好。」
洛森摆摆手:「试一试。」
但丁没再阻拦。
他心里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毕竟眼前这位白虎战团长刚刚用帝皇金火熔化了审判庭的圣裁之轮,亲手斩杀了一头大不净者。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死亡连那边,刚被锁上的恩佐和史蒂芬被牧师单独隔离出来,押到广场中央。
维拉走上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背後那对金色的光翼缓缓展开。
一圈柔和的金光从她身上荡漾开,像涟漪,像春风。
那两个被锁住的战士一接触到金光,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躯体,突然暴起!
「帝皇!是帝皇的光芒!帝皇与我同在!」
「父亲!我看到帝皇了!他就在我们身後!荷鲁斯!你这杂种!受死吧!!!」
「荷鲁斯,我看到你了!」
恩佐冲着赛斯大吼。
因为在他扭曲的视野里,赛斯那一身黑红色的涂装,已经变成了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身影。
两个牧师见势不对,赶紧把经文往他脸上怼,嘴里念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场面没有好转,反而更糟。
维拉吓得後退了一步,金光黯淡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
但丁的肩膀微微下垮。
洛森想起了一件事。
他斩杀大不净者的时候,有过一行提示。
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截获纳垢赐福·精神熵增:痛觉坏死与狂热盲从】
【净化後获得对应特质·精神逆熵:绝对清明与灵魂壁垒】
精神逆熵。
绝对清明。
灵魂壁垒。
洛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纳垢的赐福,本质是什麽?熵增。
熵增,一切趋於混乱、趋於腐坏、趋於不可逆的瓦解。
纳垢不只是让你的肉身腐烂,它的赐福更狠的是让你的精神腐烂。让你失去理智,让你狂热盲从,让你的灵魂像一团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再也解不开。
他洛森的系统不只是能击杀恶魔,还能把恶魔身上附着的混沌赐福反向净化,提取出反向特质。
纳垢给的是熵增,他得到的是逆熵。
熵增制造混乱,逆熵制造秩序。
熵增让灵魂瓦解,逆熵给灵魂加壁垒。
熵增导致狂热盲从,逆熵带来绝对清明。
洛森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就是圣血天使黑怒的解药。
黑怒的本质是什麽?是基因深处那段最暴烈的记忆反噬,让战士的理智被愤怒、悲痛、临死前的挣扎所淹没,让精神走向熵增。
而精神逆熵,恰好反过来。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混沌神的恶意,来反杀混沌神留下的烂帐。
洛森想到这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但他立刻压下去了。
这场合不能笑,周围这帮人的心情正沉得像压了一块帝国级巡洋舰。
他往前走了两步。
「维拉。」
「不是你的错。」
洛森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的光没问题。是他们身上的麻烦太特殊。」
他说完走到恩佐面前。
那个被锁链捆着的战士,此刻正对他咆哮。
在恩佐扭曲的视野里,洛森的两米三大个子变成了什麽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个叛军,也许是圣吉列斯的兄弟,也许是荷鲁斯本人。
但丁上前一步:「阁下,小心————」
洛森摆了摆手:「我压得住他。」
他左手按住恩佐的头。
那个战士虽然力大无穷,但洛森四阶跃升後的肉身力量碾压阿斯塔特,一只手就把恩佐的整个脑袋按住不动。
然後洛森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漂浮着一团刚刚从大不净者身上净化得来的新东西,一团带着秩序光泽的白色光晕。
那就是精神逆熵。
洛森用灵能牵引这团光晕。
再次展开金色烈焰。
只是一点点,像一层薄纱,把恩佐整个人笼罩住。
但丁和赛斯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可当他们亲眼看见,恩佐疯狂抽搐的肌肉,停了。
那两只几乎要爆出来的眼球,缓缓回归正常。
嘴角流出的涎水,停了。
暴躁的呼吸声,从狂野的咆哮,慢慢平复成沉重的喘息。
然後是一句清晰的、带着困惑的话「我————」
「我在哪儿?」
赛斯的链锯剑哐当掉在地上。
「恩佐?」
「恩佐,是你吗?」
被锁链捆着的恩佐抬起头,看着赛斯。
他的眼神虽然疲惫,但是清明的,是一个人的眼神。
「战团长大人。」
「我————我刚才————」
他想不起来。
这是陷入过黑怒又苏醒过来的人共同的状态,中间那段疯狂的时间,在记忆里是一片血红色的虚空。
洛森松开了手。
他转向旁边的史蒂芬,如法炮制。
前後两分钟,两个陷入黑怒的战士就这麽被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圣血天使的牧师们全部瞪大了眼睛。
他们手里的经文垂了下去。
有一个年纪最大的牧师,直接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洛森的意识深处,蜂群思维已经完成了对整个过程的精密分析。
『精神逆熵特质注入完成。效果:在目标灵魂层嵌入一层壁垒结构,将基因记忆与当前自我意识隔离。』
『持续时间评估:主角当前灵能强度下,预估壁垒效果维持约三年。』
可延长条件:随主角基因跃升阶段提升、内生灵能基数扩张,壁垒效果可递增延长。』
『备注:此特质对狂热盲从类精神污染具备完全克制效力。同类效果适用范围,圣血天使黑怒、千面之主模因感染、阿尔法军团血誓洗脑,经蜂群模拟推演,均有不同程度的压制或解除效果。』
洛森看完这些推演报告。
这是一张可以让他重写帝国半壁江山游戏规则的牌。
但他脸上什麽都没露。
赛斯已经蹲下来,扶着恩佐的肩膀。
「恩佐,兄弟!你们————你脑子里————荷鲁斯呢?」
恩佐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荷鲁斯————还在。」战士如实回答。
这句话差点把赛斯和但丁的心脏吓停。
但战士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但是,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感觉我的灵魂里,被砌起了一堵绝对透明、
但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恩佐缓慢地说:「圣吉列斯的愤怒,原体最後的那段记忆,我都还能感受到。但是————」
「但是不是从我眼里看出去的。」
赛斯怔住。
「怎麽说呢,好像我在一个小房间里,隔着一面玻璃,看着另一个房间里的愤怒。我知道那边在烧,在打,原体在怒吼。但那是隔壁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在这边,很清醒。」
另一边的史蒂芬也慢慢点头,接上话:「第三视角。像是在观察。我能感到那股怒火,可它扑不到我脸上。」
「中间有一层屏障。」
但丁的呼吸乱了。
他扶住旁边的一根石柱,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阁下您到底做了什麽?」
洛森开口,很诚实:「帝皇的意志。」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只是感觉到祂在指引我。我按照那份指引伸出手,剩下的事,就是祂的伟力了。」
这是洛森最擅长使用的万能藉口。
解释不了的就是帝皇的意志,搞不清楚的就是帝皇的伟力。
反正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一万年了,祂又不开口反驳。
什麽锅祂都得背。
但丁听完这句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身上的沧桑,都被一种东西冲淡了。
那东西叫希望。
他转向赛斯:「兄弟,你听见了吗?」
赛斯这个粗鲁的猛男早已热泪盈眶。
自大远徵结束、自原体倒下那一刻起,圣血天使和他们所有的後继战团,就背着一口棺材在战场上奔跑。
他们跑了八千年,跑出了无数传奇,可那口棺材从来没被卸下来过。
今天有人告诉他们,也许,这口棺材,能被卸下来。
洛森看了一眼远处。
死亡连的那一百多个战士,依然在锁链下低吼。
围绕他们的牧师正在诵经,经声嘶哑。
但丁顺着洛森的目光,也看向了那边。
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阁下。」
「死亡连的那一百多个兄弟————」
「他们,也能被治癒吗?」
洛森朝但丁点了点头。
「把您带来的人,还有赛斯手底下的兄弟,全都集合起来吧。一个都别落下。」
但丁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震动整个要塞废墟的狂吼:「传令!全军集结!把死亡连的兄弟也带过来!立刻!」
命令如同雷霆般传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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