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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的小院里，桂花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贝贝已经在这张小木桌前坐了七天。
桌上绷着那幅《并蒂莲》的底绢，两尺见方，苏绢的质地，薄得能透光。莹莹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绣针，针尾穿着粉色的丝线，正对着稿样上右边那朵莲花的瓣尖发愁。
“姐姐，这层叠的瓣儿，我怎么绣出来都像胖头鱼。“莹莹把绣绷转了个方向，越看越泄气。
贝贝探过身，眯着眼看了看：“你线劈太粗了。双面绣要劈到六丝，你这少说有十二丝。再劈。“
“六丝？那比头发还细，怎么穿针啊。“
“练。“贝贝从自己针插上拔下一根已经劈好的线，搭在莹莹手背上，“你摸摸，就这么细。穿针的时候舌头舔一下针眼，丝线会微微散开，借那个散劲穿。“
莹莹学着她的样子，舔了下针眼，把六丝线往里送。线头不听话，连戳了五六下都没进去，急得鼻尖冒汗。
贝贝没笑她。她当初学这一手，也是被养母用戒尺敲着手背练了三个月，指腹扎满了针眼才出师的。
“别急。手腕悬空，别搁桌上，借一口气送进去。“
莹莹深吸一口气，手腕悬起，指尖稳了，线头果然顺顺当当穿过去了。
“成了！“她眼睛一亮。
贝贝嘴角弯了弯：“成了就绣。右边那朵归你，左边归我。中间并蒂的梗，一起收。“
两人低头，针尖在绢面上起落。
莹莹的针法到底嫩些，可胜在心细，一针一线都规规矩矩，绣出来的花瓣虽少了点灵气，倒也周正。贝贝的针则快得多，手腕翻转间，莲花从底绢里“长“出来——不是画的，是绣的，可看着比画还活。她用的不是寻常平针，是养母教的“水路针“，每一瓣之间留一丝绢底作“水“，光线一照，花瓣像浮在水面上，欲开未开，带着晨露似的。
林氏端了碗桂花酿进来，看两个女儿埋头绣花，一个靛蓝布褂，一个月白旗袍，头挨着头，像一对并蒂的莲。
她没出声，把酒搁在桌角，又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
齐啸云是午后到的。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藏青夹克，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时带了一股外面的风，混着梧桐叶的干香。
“齐少爷，今天怎么这身打扮？“贝贝抬头瞥他一眼，手里针没停。
“去见了个人，不方便穿太扎眼。“齐啸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凑过来看绣品，“哟，这莲花绣得——莹莹，你进步了。“
莹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姐教的。“
贝贝白了他一眼：“少贫。你那'见了个人'，见的是谁？“
齐啸云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我爹旧部里一个老人，姓方，以前在莫伯伯身边当文书。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他，现在在公共租界一家洋行做账房。“
贝贝针尖一顿。
“他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莫伯伯被抓那天，赵坤的人先进了书房，搬走了三口箱子。其中一口是小皮箱，他亲眼看见的——箱子上刻着云纹。“
贝贝和莹莹对视一眼。
云纹。和玉佩上一样的云纹。
“方伯记得那箱子后来去了哪吗？“莹莹问。
“记得。他说箱子没进赵公馆，被赵坤的心腹直接送去了码头，上了一艘叫'福安号'的货船。船是往宁波方向开的。“
贝贝放下针，拇指蹭了蹭左腕的朱砂记：“宁波……那不是离江南不远？“
“不远。“齐啸云点头，“我查了，福安号是赵坤名下德丰行的船。那年老爷子退休，船也卖了。可船老大还在，姓屠，现在在十六铺码头管仓库。“
“去找他。“贝贝站起来，把绣绷往桌上一搁。
“今天？“齐啸云愣了下。
“今天。“贝贝已经去门后拿斗笠了，“趁赵坤还没注意到咱们。你刚才说那方伯，可靠吗？“
“可靠。他欠莫伯伯一条命——当年莫伯伯替他儿子赎过身。“
“那就好。“贝贝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走。莹莹，你在家陪林姨，别出门。“
莹莹咬了咬唇：“我也想去。“
“你去了，目标太大。“贝贝说得直白，“你那旗袍、那珍珠卡子，走到哪儿都招眼。我俩穿得跟路人似的，好办事。“
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不情不愿地坐回去了。
——
十六铺码头在黄浦江边，是沪上最大的货运码头。
下午四点，正是卸货的时辰。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汗味、鱼腥味、桐油味搅在一起，呛鼻子。贝贝和齐啸云从后门溜进去，绕过一堆堆的樟木箱和棉纱包，找到最里头一间铁皮仓库。
门口坐着个老头，光膀子，脊背上一道旧刀疤从肩膀斜到腰，正拿蒲扇赶苍蝇。
“屠老大？“齐啸云上前。
老头眼皮都没抬：“找谁？发货去前头账房。“
“不发货。打听个旧事。民国九年，福安号，德丰行的船。“
屠老大的蒲扇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打量两人。目光在贝贝脸上多停了一瞬——不是认人，是认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民国九年……那是十七年前了。你打听这个干啥？“
齐啸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压在蒲扇底下：“打听一口箱子。云纹皮箱。当年从莫家搬出来，上了福安号。“
屠老大盯着那张钞票，没拿。
“莫家……“他念叨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莫隆莫老爷家？“
“是。“
屠老大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的汽笛一声接一声，仓库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往下压。
“箱子我见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年我当二副。半夜装船，赵老板的心腹亲自押的货，不让我们碰，自己搬。一口小皮箱，上头刻着云，跟绣花似的。“
“箱子送去哪了？“
“宁波。靠岸当晚就卸了，有人来接。不是赵老板的人——穿长衫，戴眼镜，说话是本地口音。“
“长衫，眼镜……“贝贝忽然插嘴，“那人多大年纪？什么长相？“
屠老大看了她一眼：“二十来岁吧，瘦，戴圆框眼镜，左眉尾有颗黑痣。“
贝贝和齐啸云对视。
“方伯说过，莫伯伯有个学生，姓陆，左眉有痣，后来投了赵坤。“齐啸云低声道。
“陆文渊。“贝贝咬出这个名字，“莫家旧案卷宗里见过。他是赵坤的幕僚，专门管文书伪造。“
屠老大听他们一递一句，蒲扇又摇起来：“你们到底是谁？查这个干嘛？“
齐啸云从内袋掏出那半块玉佩，搁在桌上。
屠老大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纹路……我见过！当年那箱子上头，就拴着这么个玉坠子！我当是装饰，还摸过一把，凉得很。“
贝贝心跳猛地加速。
“玉坠子？“她往前倾，“什么样子？还在箱子上吗？“
“早没了。到宁波那天，接货的人把玉坠子摘下来，揣兜里了。箱子……“屠老大挠了挠光头，“箱子后来被撬了。“
“撬了？“
“嗯。我听见动静，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码头仓库那边有灯。过去一看，那口云纹箱子被打开了，里头东西散了一地。接货那小子蹲在地上捡，嘴里骂骂咧咧。“
“里头有什么？“
屠老大摇头：“没看清。就记得有纸，一沓一沓的，还有个布包，里头硬邦邦的，不知道是啥。后来那小子把东西重新装箱，换了口樟木箱子，第二天就运走了。“
“运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屠老大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我只管船，不管货。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不过那小子后来在宁波混得不错。开了一家纸行，叫什么'文记'。前两年听说搬到沪上来了，在闸北那边。“
——
回程的电车上，贝贝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车窗边，看街景往后退。电车叮叮当当，像发报机敲出来的节奏。
“陆文渊。“她忽然开口，“莫家旧案里伪造'通敌信'的人。如果他当年从箱子里拿走了什么——“
“拿走了能证明莫伯伯清白的东西。“齐啸云接上，“或者反过来，拿走了能要挟赵坤的东西。“
“都有可能。“
贝贝攥紧扶手。电车拐弯，车身一晃，她没稳住，肩膀撞在齐啸云胳膊上。两人都没躲，也没刻意靠近，就那么隔着一层薄布，感受着电车颠簸里彼此的体温。
“齐啸云。“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电车又叮了一声。
齐啸云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切成明暗两半。
“我爹和莫伯伯是换过命的交情。莫家出事那年我才八岁，我爹把我关在书房里，不让我出门。可我趴在窗户缝里看见了——赵坤的人从莫家后门搬东西，搬了一整夜。“
他停了停。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懂了，可莫家已经散了。莹莹跟着林姨在贫民窟熬，我帮不上。现在你来了，玉合了，人齐了——我不帮，我帮谁？“
贝贝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的茧，忽然觉得，这个穿西装、坐汽车、说“换过命的交情“的少爷，好像也没那么远。
“那莹莹呢？“她问得很轻。
齐啸云沉默了三秒。
“莹莹是妹妹。一直都是。“
电车又拐了个弯，这次贝贝没撞过去。她把肩膀收回来，安安静静坐着，可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
闸北的“文记纸行“比他们想的好找。
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色信笺、账本、水印纸。掌柜的四十来岁，戴圆框眼镜，左眉尾一颗黑痣——就是屠老大说的那个人。
贝贝在巷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你在这等着。“齐啸云说。
“不。我跟你一起。“
“你太显眼——“
“我显眼？“贝贝指了指自己，“我穿布褂、戴斗笠，跟这巷子里随便哪个买纸的姑娘有什么区别？倒是你，藏青夹克在纸行里一站，跟狼进羊圈似的。“
齐啸云被噎住了。
最后两人一起进去。贝贝装作挑信笺，齐啸云上前问掌柜：“老板，有上好的水印宣纸吗？要带暗纹的那种。“
掌柜抬头，推了推眼镜：“暗纹宣纸？有。云纹、水纹、竹纹，你要哪种？“
“云纹。“
掌柜转身去柜子后面翻。贝贝趁这工夫，快速扫了一眼店里——柜台后面有道小门，通着里屋。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对联写着“书存金石气，室有蕙兰香“，落款“文渊“。
齐啸云接过纸，付了钱，又闲聊似的问：“老板贵姓？这字写得不错。“
“免贵姓陆。字是早年间瞎写的，让先生见笑了。“
“陆老板是宁波人？“
陆文渊手一滞，随即恢复自然：“先生怎么知道？“
“口音。宁波口音的'见笑'和上海口音不一样，尾音往上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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