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珑愣然。
老人摆摆手,整个人的精神气好像瞬间松垮下来,却是欣慰笑道:
「你是家主了,既要有担当,也要有勇有谋。「
那位供奉终於回过味来,自家道场明摆着是要沦为丘氏的垫脚石了,厉色道:「丘犁,你这头老狐狸,早就开始处心积虑算计我了?!老人笑道:「哪能哦。我就是这辈子摸惯刀子、弓弩的葬夫,算计人,非我所长。」
供奉色厉内在道:「是崔混暗中授意的,对也不对?!」
丘犁想笑却又没笑,摆摆手,「别说这样失心疯说浑话,你不配啊,当然我也不配。」
供奉怒道:「姓丘的,你不仁也不怪我不义,我要你死!「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言语之间,他就要不计後果,随手掐断这个老不死家伙的脖子,为家族和道场陪葬。至於他自己,看看有无机会速速逃离京城,而且宝瓶洲是不能待了..刹那之间,此人眉心处突然出现了一滴鲜血珠子,是有本命飞剑穿透了他的後脑勺,再从眉心掠出,重返湖边一个木讷妇人的本命气府。
丘城疑惑不解,妇人一直是父亲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贴身属从,她不是个八境武夫吗?
供奉当场毙命,户体依旧站在原地。
老人擡起脚,轻轻端开那具户体,「跟丘氏抖搂拳脚功夫,也算你找对了人。」
老人坐回长椅,笑道:「享誉街巷的邱家腿法,可不能失传了。「
丘城欲言又止,老人摆摆手,微笑说道:「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年到头提心吊胆,其实他们大骊国师也不好当啊,一年又一年,面对的,都是我们这些人。」
丘壑开始讲述国师府的那场议事内容。老人一开始还竖起耳朵仔细听看,听着听看便有些犯困了,再难聚精会神,期间只能依稀听到了长孙茂这个名字,老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眼水面微皱的湖面,缩了缩脖子,暖洋洋的日头,晒得老人睡意愈浓,自言自语道:「长孙茂,咱俩谁跟谁呐,跟你就不必道谢了,我争取再撑过一年,一年就够了,否则夺情起复也是给朝廷惹麻烦...你也晚些走,到了下边,记得找我喝酒。」
阳光映照在微皱的湖面上,就像一幅金色的柔软绸缎。既是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也是暗流涌动的满城风雨。
今天会有两拨人聚众闹事,本来他们私下商量出的方案,是一大批造命夫人,跑去皇后娘娘那边诉苦喊冤。另外一帮老人,则去国师府堵门。
结果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去北俱芦洲了,他们就只好临时改变主意,兵分两路,去往国师府和千步廊,老的,去刑部衙署击鼓,妇人们带着孩子,则去国师府。
也有个拎不清的,询问我们怎麽不直接去北衙?
当时就有人怒了,你还嫌洪霁升官不够快?
只会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北一网打尽,难不成是给洪霁登门送礼?
建言之人顿时悍悍然,病快忧,确实,洪霁这种疯子,是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拨人浩浩荡荡杀向两处战场。
只有少数几个说是突然拉肚子、中暑的,来不了,绝大多数都到场了。
天子脚下,不奢望能够瞒过刑部、北衙的耳目,何况他们本就不想隐藏什麽,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法不责众。
千步廊,两侧就是大骊朝扎堆的衙署。御街宽阔,北衙调动了五百重申步兵,六百轻骑,依次排开,申胃鲜亮,强弓劲弩,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相较於摆在面上的北德将卒,刑部负责暗处的盯梢。
洪霁一手捧头盔,一手按住刀柄,高坐马背,俯瞰那群老人,他们都曾是不小的官,不是儿子侄子女婿就是孙子外孙什麽的,反正肯定会有一个或者数个晚辈进了牢房,不是北的,就是刑部或是大理寺。
洪霁淡然道:「退回去!」
乌压压一片,骂声震天,连洪霁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洪霁笑道:「有本事告我去!」
从松柏夹道的那条路上,一骑悄然离开,这位新任北衙校尉来到洪霁这边,一个勒缰绳骤停,压低嗓音说道:「洪头儿,司徒殿武这家伙还在跟那帮老娘们对峙,不肯去国师府参加议事。「
洪霁募然瞪圆眼睛,「什麽?!给老子再说一遍?「
这都过了辰时多久了?
洪霁沉声道:「报时!「
身後一位随军修士答道:「已经过了辰时正。「
洪霁恼火万分,「半点不知轻重的东西,国师府议事也敢!曹光州,你也是个酒囊饭袋!」年轻校尉曹光州,是兵部武选司出身,刚刚从那边调到北衙,顶替秦骠的位置,秦校尉已经破格擢升为砺州副将,从正五品直接变成正四品!还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将!
曹光州倍感无奈,「司徒校尉先是骗我说国师府议事改时辰了,延後两刻钟,然後文骗我说临时得到通知,让他不必参会,我当然也怀疑,他说是国师府有高人用心声通知他的,言之凿凿,我能怎麽办?「
洪霁脸色阴沉,「屁大点事都办不好,就不知道绑也要把司徒殿武绑去国师府?你也是饭桶一个,回头就把你赶回武选司。」
校尉苦笑道:「我又打不过他,况且他阴得很,专走下三路,谁绑谁还说不准呢。」
洪霁提起马鞭,气笑不已,指了指没卵用的曹光州,事情紧急,也懒得骂这小子,快马加鞭,率领几骑亲卫,疾驰出千步廊,去往那条松柏小路,「你们给我守住了,漏掉任何一人,今天就给我滚出北衙。「
北衙校尉司徒殿武,一骑当关。
青年武将手提一杆铁枪,缓缓拨转马头,挡在道路中央。
他身後就是百余骑北衙武卒。
由他负责的这边,对付的毕竟是些妇道人家,不用太多人手,更多是做做样子。
虽然国师府没有下任何命令,但是北衙连夜议事,与刑部同气连枝,赵和洪霁各自牵头,两座衙署近三十位实权人物,通宵达旦,一起制定了今日如何布局的详细策略,司徒殿武比较沉默寡言,只是临了才与洪霁和赵侍郎主动请缨,由他负责把守这条道路。
领过兵打过仗的,谁不是活地图,但是就这麽点地盘,无非是从意迟巷儿街到千步廊和国师府,再加上一些长宁县官邸排布密集处,他们几乎是翻来倒去研究了一宿。
熬夜一宿,年轻校尉依旧神采奕奕,没有半点疲惫神色,比起沙场斯杀,艰苦卓绝的长途奔袭,这点小事,简直就是享福!同徒殿武确实没想要缺席国师府议事,但是差不多刚好是辰时初,那些娘们赶巧往这边走。
司徒殿武深呼吸一口气,「来了!「
昨夜司徒殿武是目告奋勇,主动要求看守这条道路。嘴上说是反正我现在是名声烂大街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就当是替北德守关片刻,他当然没忘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国师府议事。
洪霁确实犹豫,担心误了司徒殿武的大好前程,这兔崽子明儿可是被点名参加国师府议事的,饶是自己,国师都那麽偏护自己了,不也要迁回,先去平调当个洛州将军?司徒殿武偏不肯明早就直奔国师府,说这种出风头的事情,谁有脸跟我抢,以後就别怪我当个怨妇,每天与你们絮叻。
洪霁思来想去,见司徒殿武态度坚决,便让这小子注意分寸,露个脸,跟那些婆娘们选几句狠话就够了,吵架可以,动手绝对不行,尤其是不能错过了国师府议事的时辰..司徒殿武拍胸脯震天响,洪霁看司徒殿武、秦骠他们,就跟自家崽儿差不多,所以专门拣选了一拨身世清日、从边军退下来的青壮士卒,尽量不与京城权责沾亲带敌。毕竟明早的情况,极为复杂,不比老莺湖,要的就是六亲不认,管你谁是谁,但是司徒殿武他们把守的这条道路,真是打骂不得半点的,都是些身份金贵的妇道人家,几乎全部都是诰命夫人。
一开始,司徒殿武单骑前行,笑嘻嘻,死皮赖脸喊喊姨的,先与她们套近乎攀关系。
她们估计也犯忧,毕竟司徒殿武如今威名赫赫,什麽晚辈不晚辈的,都是逢年过节串门时的说法,此时此刻,这个年轻人就是北衙的校尉,都说老莺湖一役,司徒殿武连礼部和鸿胪寺的面子都不给的。
也没能拖延多久,就有个造命妇人率先径直往前走,很快就有数位妇人跟随。
马背上的司徒殿武便斜出一杆铁枪,挡住她的去路,提醒道:「止步!」
那婆姨也是个胆大的,一巴掌就拍掉司徒殿武的铁枪,力道不小。
她厉色道:「我家男人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滚一边去!」
司徒殿武重新擡起那杆铁枪,神色冷漠道:「那你就更该明白一个刀枪不长眼睛、不认官身家世的道理。」妇人怒道:「怎的,有本事就将我与那蛮荒妖族一样宰了?!「
她伸手指向年轻校尉,「你们北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是什麽个德行除了酷虐邀功,惊逆行事,你们还会什麽?」
司徒殿武提了提铁骑,说道:「不用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北衙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定论,反正你们别想去国师府闹事。」
当时同为校尉的曹光州远远看看司徒殿武那一骑,确实佩服。
这条道路上边,好像就他们俩是儿街出身。身後袍泽们出身普通些,都是地方州郡人氏。
司徒殿武既不胆怯,也不激动,更无愤怒,不知为何,这位边军出身的年轻校尉就是有些伤心。
京城国子监和京郊春山书院两地,赵尤其重视,甚至还要超过干步廊那边,他给刑部谍子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盯牢了。一,绝对不能闹出人命。二,绝对不能让士子们聚众妄议朝政,尤其是不能让他们离开两地,去千步廊地界上书请命。
国子监司业袁纪,跟礼部尚书赵端瑾并列为大骊的文坛祭酒。他昨大就说今早要讲字,所讲内容,正是那位被誉为百代文宗的文届韩副教主的《原道》。
今天凌晨时分,赵就派人询问袁纪是什麽意思,袁纪回覆说没有什麽意思,就是讲学。
赵在刑部大堂得知答覆之後,差点没忍住直接请袁纪来刑部喝茶。
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大早就聚在一起,各怀心思,既有猜测袁司业是要说那&qt;文道合一」、「气盛言宜&qt;的学问,也有猜测是不是袁纪对於目前大骊的某些事情,有些自己的..牢骚?
袁纪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微笑道:「今天我不讲《原道》,换一篇文章讲。」年轻学子们俱是疑惑不解。
袁纪微笑道:「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日。「
片刻沉默之後,学子们心领神会,哄然大笑起来。
毕竟都是读书人,晓得这是《进学解》的开篇。
而春山书院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夫子,身边跟着一个相貌清瘤的高瘦老者,远道而来,是初次造访书院,不过他们却没有报上名号。後者察觉到了书院不同寻常的氛围,笑道:「要小心哦。」
正是礼记学宫司业茅小冬,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现任家主的陈淳化。
茅小冬点点头,「书生意气从来都是双刃剑,是很棘手。」
既担心这些年轻学生意气用事,被有心人误导,也担心大骊朝廷这边一刀切,全部从严处置。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清秀少年,振臂高呼,朗声道:「皇帝昏,奸臣当道,残害贤良,摇动国本,我们去国师府,与那姓陈的乱臣贼子当面对质一番!」
「我辈书生,哪怕暂时未有功名傍身,即便无法治国,也要救大骊,谁不敢去谁就是种,就算被打落贱籍,也要控诉刑部和北滥用权柄,偌大一座都察院坐视不管听那少年慷慨激昂的陈词,周围立即鸦雀无声,面面相。
确实有很多学生出於义愤,相约徒步去京城,不过他们只是去千步廊那边请命,想要与朝廷讨要一个公道的说法,争取能够面见那个年轻国师,他们也要以学子的身份与他这个文圣一脉的关门第子,说些圣贤道理,仅此而已,哪里来的什麽&qt;昏&qt;陈国师是乱臣贼子&qt;?!
咱们大骊皇帝若是个昏君,天底下还有一个明君吗?何况传闻大骊皇帝已经去了北俱芦洲,要跟大源王朝和中土大端王朝缔结盟约,天大的盛事,殷氏王朝更是成为了我们大骊的藩属国,还要怎的?早就躲得远远的鱼把头洪涛,见丁皓这麽讲,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之前他们确实合计出了一个&qt;鉴底抽薪&qt;的法子,只是老人没有想到丁皓的临场发挥,如此这般的.茅小冬瞪大眼睛,哪家孩子,疯了吗?
陈淳化点头道:「好一手反客为主。」
茅小冬忍俊不禁。
陈淳化沉默片刻,说道:「这少年是自己的决定,还是谁早有暗中授意?这麽多人暗中盯着春山书院的动静,到底是陈先生的意思,还是大骊哪位官员的未下先知?」
茅小冬说道:「也别跟我绕这些七弯八拐的,见着了陈师弟,你自己当面问他。」
若是觉得大骊名不副实,你大可以摔袖子就走,也没谁能按住你的脑袋让你讲学,如果觉得此行不虚,就多待一段时日,将毕生所学根祗所在,毫不藏私,倾囊相授。「
「如果你真舍得将醇儒陈氏一脉的家学,公开讲授,让其成为天下人的学问,我茅小冬由衷敬服的人,不多,以後就得加上一个陈淳化!」
陈淳化笑道:「好。「
宋云间依旧在数桃花。
来了个肌肤微黑的青年男子。
宋云间看到此人,有一种天然的心生亲近,便问道:「宋氏子弟?黑青年点头道:「我叫宋庆,去年刚刚世袭罔替的徽王,藩邸在歙州境内。」
他见那树下的神仙人物,头戴金冠,身材高大,俊美异常,竟是难以判断是男是女。
宋庆好奇问道:「你是?「
可惜&qt;道貌岸然&qt;成了个贬义词。雌雄莫辨,俊美非常,给旁人的感觉,像是一个随时都会脱胎换骨、轻身飞举成仙去的存在。
宋云间笑道:「怎的,怀疑我是被陈国师金屋藏娇的妇人?「
宋庆不知如何接话。
敢开这种玩笑,真是不怕死。也是,他既然能够现身这座庭院,必定有所依仗。
早知道就来这边看三座庭院的三棵树了。
宋云间看了眼宋庆,身上龙气浅淡,却没有官气,倒是有些山水气和浓厚的泥土气息。
照理说大骊宋氏子弟也可以参加科举,还有武举。比如藩王宋长镜就是武举出身。
宋云间笑问道:「看你也是个武把式,练家子,就没有走淮王的那条升迁之路?」
宋庆说道:「对武举不感兴趣,参加过三次会试,都没能考中进士,大概是字写的丑,比较吃亏。「宋云间笑道:「听口气,对赵尚书有点怨气?「
宋庆说道:「不敢。」
宋云间笑问道:「庸官和贪官,皆是国之蛀虫,到底哪个危害更大?」
「一味袖手谈心性的清官,和私德有亏的能臣干吏,你会用哪个?
对方既然能够被陈国师喊来参加议事,肯定不是什麽省油的灯。如果没记错的话,宋氏宗亲,就他一个?
宋庆想都不想这些个,直接摇头道:「我才疏学浅,哪能想明白这些千年几千年都悬而未决的难题。何况我就是一个闲散藩王,不多想,少折腾,不给地方官府添麻烦,管好藩邸肯更不去外边意是生非,才是分内事。至多就是更换姓名,走走江湖,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宋云间说道:「你倒是看得明白,想得清楚。」
宋庆笑道:「崔国师立的规矩,由不得我们这些个藩王拎不清。」
曾经的大骊朝,卢氏王朝的藩属国之一,外戚干政,宦官掌国,边将造反,换皇帝如换菜碟似的,乱得很。那会儿的藩王要麽打看清君侧的名号实则造反,要麽被造反的封疆大吏、军镇武将随便杀,经常是年轻太后抱着个年幼孩子垂帘听政,朝廷稍微与地方收点赋税了,文人们就闹哄哄去哭庙...不过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其实并不遥远。宋庆不敢说目已如何懂民间疾苦,却也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无数乡野村落的人物,他既能在山上神仙府邸吃山珍喝仙酿,还可以跟豪侠们一起闯荡江湖,也会经常跟村夫讨要一瓢水喝,或是借用灶房,自己生火做饭。
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还是见过一些的。
宋云间笑问道:「陈国师跟你聊了什麽?」
宋庆犹豫了一下,并不想随便泄露机密。宋云间微笑道:「放心,我也姓宋。「
宋庆误便以为他是某位宋氏老祖宗,说道:「国师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是离开藩邸第一次见到神仙作何感想,一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他们当官到底难不难。」
宋云间说道:「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宋庆说道:「第一次见到修行之人,旁听了一场对话,他们是一双师徒,其实回头来看,境界不高,师父是金丹弟子是洞府。他们刚刚将一拨王朝权贵送出山1了,那个第子就很奇怪,为何师交对他们如此礼重,明明对方说话并不客气。师父就说这些人,百年之後便都是一杯黄土,今日与他们计较什麽。「
宋云间笑道:「山上人啊。第二个答案呢?「
宋庆说道:「我没有回答说难或简单,只说当官要务在做事和纠错。」
宋云间点点头,「就没有补上一句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庆说道:「其实来这边的路上,就後悔自己没有说这句话。」
宋云间说道:「我帮你补上?」
「不用。「
「为何?」
「显得我心不诚。」宋云间闻言大笑不已。
宋庆正要告辞离去,宋云间突然说道:「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宋庆说道:「不一定回答得上。「
宋云间笑眯眯道:「你觉得陈国师为何愿意接下大骊这个摊子?「
宋庆说道:「果然回答不上。「
宋云间指了指宋庆,也没追问什麽。
宋庆问道:「前辈,你觉得是为什麽?」
宋云间摆摆手,「你我是差不多的想法。「
可能是让师兄崔的事功学问不至於昙花一现。
也许是他从未对这个世道感到彻底的失望。
大概还想要再没有人会觉得他配不上剑气长城的宁姚吧。
宋庆告辞离去。宋云间看着他的背影,喷喷称奇道:「短短十余年间,假冒贼寇,条了三十多个大骊官员,再加上他们的亲眷仆役属从,此人手上的人命怎麽都过百了,这种人竟然还能活蹦乱跳走出国师府,今关出了门,确实值得夸耀一番。」
宋庆转头咧嘴笑道:「才这麽点人数,此人怎麽有脸吹牛?「
宋云间微笑道:「有点道理。「
-蛮荒腹地。
白泽子然一身,独自来到此处,摇头望向那尊高耸入云的法相,轻声道:「陆沉道友,明明知道,背道求道,何其悲哉,是也不是?」
一眼睁开一眼紧闭的&qt;陆沉&qt;微笑道:「百泽道友啊白泽,道力何其高,道心何其弱,妖族出了个白泽,蛮荒何其悲哀,浩然何其幸运.….很快文有一个嗓音急匆匆撤清关系道:「白泽先生,别听我胡说八道,这就是天魔作崇了,故意乱你道心,你只管说你想说的,别听一切能听见的,听了也别上心啊...可怜陆沉,陆沉也可怜...一个个的,整座人间何必如此煎熬呢,何必被迫让郑居中当那担保人呢,我来就好了白泽笑看点头,陆沉目前的处境,确实很苦。
陆沉好像重新夺回主位,朗声笑道:「白泽,你至少有三个知己,不对,是四个!小夫子,贫道,陈道友,斐然!」
「都说人生有一二知己足矣,你算算看,都翻倍了,有啥好伤心的嘛。开心一点,实在开心不起来的话,就看看贫道眼下的处境.&qt;
白泽无奈道:「不看还好,看了更糟心。」
陆沉,「既然如何取舍都是错的,不如乾脆不做任何取舍,比如.…比如让我吃掉你的整副道身..哎呦喂,白泽先生,快扇我几耳光,真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帐东西...白泽,你动心了,与其跟小夫子拚命,与其被郑居中算计还不如一了百了,再不看世道好坏一眼,就此将一颗疲惫不堪的道心休歇吧,放过自己吧,苦苦煎熬了方年,够久了,与自己达成一种自由自在的和解吧...放你娘的臭屁,人生在世,最在的陷阱,就是所谓的自己与自己和解,白泽,不可,绝对不可,要在混沌中瞧见一点光亮,要&qt;
白泽感叹道:「难如登天呐。「
陆沉大声道:「白泽,记住了,千千万万不要小了小我!「就在此时,从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在山巅毁誉参半的人物。
邹子。
陆沉喷喷称奇道:「这不是邹子嘛,天字号搅屎棍来了啊。「
邹子微笑道:「同行。「
陆沉唉了一声,「不一样,不一样,我是捏一把烂泥巴丢人裤裆上,你是真往茅坑里搅和啊。「
见到邹子之後,陆沉好像说话都顺溜多了,神色也轻松舒坦了。
看来化外天魔也不怎麽喜欢邹子。
白泽问道:「邹子,有何见解?」
邹子说道:「自作自受,概莫例外。「
陆沉大笑道:「谈天邹说地陆,邹子啊,你这句话说得好极了。「
中土穗山。
神号&qt;大蘸&qt;的周游,这尊金甲神人双手拄剑,一双金色眼眸,巡视着山外的广辖境。他周游擡头看了眼天幕,又转头望向宝瓶洲方向一眼。
周游在等陈平安的确凿答覆。
如果对方迟迟不给出答覆,周游不介意涉足宝瓶洲,悠悠数干载光阴,尚未离开过中土神洲。
从天外遥遥传来一个心声,「我已经跟陈平安聊过了,他猜到了你的心思,劝过我。「
正是亲自盯看那条青道轨迹的礼圣,负责防止两座天下再次如渡船撞击。
周游疑惑不解,陈平安分明没有离开宝瓶洲。
身在大骊京城的陈平安选择以心声称呼礼圣?
如此一来,他不必赴来一趟穗山,自己也不用跑一趟宝瓶洲?
最擅长、也是最喜欢、最愿意与人讲理的礼圣,他一旦认定的事情,没有人劝得动,就算至圣先师还在,估计也是同样劝不动的。别看老秀才混不吝,好像天不怕地不怕,见到了礼圣,尤其是的礼圣,也是会犯忧的。
远古岁月里的小夫子,也讲理。
你看那拨杀力卓绝的远古道士,无论出身,谁喜欢出门在外之际,在道上碰见这位小夫子?
周游问道:「劝了有用吗?」礼圣微笑道:「当然有用。「
周游松了口气。陈平安这小子,好样的!老秀才捡了个天大的便礼圣很快补充道:「至少我心里好受些了。「
言外之意,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比如与白泽的交手,一场生死相向的擂。
周游忍不住骂了句娘,有用个屁,这小子也是个废物,原来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礼圣打白泽,只分胜负的话,即便白泽以蛮荒作道场,礼圣依旧赢面很大。
但是要说彻底打杀了白泽,礼圣要付出的代价,同样极大。
只要白泽身死道消,蛮荒就再无半点胜算。
否则如今两座天下的对峙,就是一个死结。
蛮荒打赢了一场场仗,浩然这边绝不会撤军,於公於私於人心於利益,都不充许浩然天下退出蛮荒。浩然赢了,哪怕是势如破竹,却无法真正底定大局,只因为蛮荒妖族折损越多,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上五境妖族战死,白泽的境界就会越来越高,能够无限趋近於真实不虚的那种十五境,要比如今世道之上的那几位伪十五,更加名副其实,与此同时,被郑居中视为软弱的白泽,杀心就会越来越重。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行走江湖,是怕一个起了杀心、却也规矩多的久的市井豪侠,死於莽撞少年郎的一刀子。
白泽一旦杀红了眼,从软心肠变成铁石心肠,铁了心要与浩然天下拚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会陆沉几洲?文届又能屁护几洲?礼圣,更像神灵。
白泽,更像个人。
其实两个都是由衷褒奖的说法。
一座金色的拱桥。
人间的苍生眼中,那些宛如被神灵悬置在幕布之上的璀璨星辰,测小如乡野河边的细微砂砾。
有人在此炼剑已久。
每当十一境武夫陈平安擡头看着天,剑修陈平安就会低头看着人间。
偶尔会看一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抑或是如夜猫子游走人间的邹子。
高大女子凭栏而立。
她的主人每次辛辛苦苦炼就一道剑光,就会小心翼翼将其放入一颗远古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