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甲兵,变成七千残兵。”
“一座座城池,荒了,一户户人家,绝了,连路边的野草,都比三十年前长得旺。”
说到此处,李庆安忽然身子一弓,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节帅!”
唐舜膝行上前,伸手去扶。
“别……别碰我。”
李庆安摆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了咳。
他靠在榻上,望着帐顶,惨然一笑。
“今日的北庭,遍地流民。”
“旁人都说,李庆安是个好人,是个仁义的节帅。”
“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个‘仁义’,害了北庭。”
“部将拥兵自重,本帅舍不得杀,豪强隐田瞒户,本帅舍不得抄,百姓流离,本帅舍不得改制,舍不得用重典……”
“本帅这一生,把所有人都保全了,唯独,没有保全北庭。”
他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浊泪。
“本帅对不起这北庭的百姓,对不起战死的三军,也对不起……妻子儿女。”
“三十年来,本帅一直在外头打仗,两个女儿,是夫人一手拉扯大的。”
“后来夫人去了,两个女儿,与我这父亲,似乎不熟……”
“仁义来,仁义去,到了临了,本帅,什么也没落下。”
“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到北庭旌旗连绵,铁骑纵横的那一幕了……”
唐舜跪在榻前,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李庆安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人,把这些压在心底三十年的话,听完。
他也知道,李庆安少年从军,看到的便是鼎盛时期的北庭节镇,这些年一直想要恢复盛况,却事与愿违。
他看到过北庭的盛,却又主导着北庭的衰,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这恐怕是天底下,最钝的一把刀子。
李庆安喘息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唐舜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锐利。
“唐舜,你是个能成事的。”
“灵州在你手里,不过几个月,井井有条,工坊、修路、户籍、赋税,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你又打了几场大仗,可谓战果煌煌。”
“本帅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本帅活不成的北庭,或许,你能把它,养活过来。”
说到这里,李庆安屏住一口气,挣扎着,要从榻上坐直。
唐舜想扶,又被他用眼神止住。
老节帅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却字字千钧。
“唐舜。”
“本帅,欲指你为,北庭节度留后,代行节度之权,不出意外,你便是北庭节度使。”
“你,意下如何?”
内堂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轻响。
唐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节帅。”
“您的身子,还没到那一步。依下官之见,不如安心静养,等您身子骨好了,这北庭的千斤重担,还得您亲自来挑。”
“糊涂。”
李庆安喘着粗气,打断了他。
“本帅的身子,本帅自己清楚。”
“这一遭,是过不去了。”
他喘息了好几下,才攒够了力气,喝问:
“唐舜,你,能否扛起北庭重责,重现北庭节镇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