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下有黄金,莫要动不动就跪,来,本帅问你。”
“本帅在病榻上昏昏沉沉,也断断续续听见些外头的事,说是你,把那右贤王的主力,给打崩了?”
唐舜起身,拱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血气。
“回节帅,正是,那右贤王自恃兵多,又欺我灵州城小,把主力一茬一茬往大同那边派,狂得没边,主力大营反倒空了。”
“我便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带三千敢死之士,抄了他的后路。”
“一战下来,他那三万主力土崩瓦解,战马、金帐,全成了咱们的战利品。”
唐舜说到这里,唇角一扬,抬手朝身后一摆。
“连他那面压帐的王旗,都叫咱们给砍下来了,拿上来,给节帅瞧瞧。”
程峰应声,双手捧着一面卷成一捆的大旗,大步入堂,在正堂中央,呼啦一声,抖开。
那是一面足有丈许的玄色大旗。
正是玄虎王旗。
哪怕此刻,王旗只是狼狈地铺在地上,那股曾经受十数万匈奴人顶礼膜拜的凶戾之气,仍扑面而来。
李庆安一眼看见那旗,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他盯着那面王旗,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当如是也!”
他笑完,那双发亮的眼睛,重新落在唐舜身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唐舜啊唐舜,你一个灵州刺史,守着这四万百姓,手里头,不过一些团练,就能打出这样的大仗!”
“本帅问你。”
老节帅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在别人耳中,如同惊雷。
“若是,本帅给你两万兵马呢?”
“有两万精骑,你唐舜,是不是,就能替本帅,替这北庭,替我大乾的边关百姓,横推了那匈奴的王庭?!”
堂中,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都跟着炸开了。
给两万兵马?横推王庭?
这话,是夸唐舜能打,可这言外之意,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满北庭,谁能调动两万大军?
唯有节度使。
张戡端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周兴松垂着眼,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韩铮一张脸,早已黑得像锅底。
韩铮按捺不住,他知道,再任由李庆安说下去,是真要发生难以预料的事!
于是他一步踏出右班,重重抱拳:
“节帅!末将敢问,哪来的两万兵?!”
这话一出,满堂那点刚被王旗、被横推王庭烘起来的热乎气,瞬间凉了。
李庆安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韩铮梗着脖子,红着眼,声嘶力竭。
“末将说,我北庭,已经没有两万兵了!”
“节帅您带着我等东进灵州,大同……大同已经破了!”
“如今的大同,烽火遍地,满城百姓,被匈奴人一把火烧死,末将听说,光活活烧死的,就有上万人!”
“左军折了大半,右军只剩五千,连您身边的亲兵,也七零八落,我北庭这点骨血,满打满算,连伤带残,不过七千残兵!”
“节帅,您倒是说说,北庭顷刻便要灭亡,这两万兵,在哪儿?!”
唐舜立在一旁,听到这些消息,微不可察一凝。
不对。
大同,是李庆安醒着时,亲口下的令,主动出城的,大同,并未破城。
韩铮口口声声“破了”、“烧死万人”,还说得言之凿凿,他这是要干什么?
唐舜心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这桩疑点,悄无声息,按在了心底。
而堂上。
李庆安脸上那层异样的红润,那副谈笑风生的精神,骤然,僵住了。
他怔怔望着堂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虚空里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方才还红光满面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
白。
惨白。
像一张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