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忽然说:“真页送镇上了。”
王胖子转向他。
“三天前,海哥夜里划船,说去送鱼。我问纸铺关门了,送给谁。他让我别管。”
周美玲问:“鱼也验纸?”
海哥咬着牙:“送鱼就不能经过纸铺?”
“能。鱼认路,你不认。”
岸边又聚了几个渔民。
王胖子把册子抱回怀里,朝他们喊:“都看见了!秦川私藏赃账,勾结外人偷船,林秋月认船号,人赃都在!”
林秋月抬脚踢开递来的缆绳。
“船不是我的,绳也别往我手里塞。”
海哥指向秦川:“他连自家的船号都说不清,还查你们的账!”
秦川看着他。
他没问过自家船号。海哥急着提,正说明那半句不能让人补全。
“你说清楚。”
“去问你爹。”
胡大海把撑篙放下。
“四十年前,打捞队回来那晚,我见过那个年轻人。”
小六转身。
“左手少小指。他把两块木牌沉进水槽,我站在仓门后。”
“刚才说盐仓没水。”秦川说。
“仓里没有,槽里有。我没敢捞。”
胡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女儿还要在码头讨生活。我不想她往后拿张活船的牌,也得求人认。”
王胖子笑了一声。
“憋了四十年,今天才想起来?谁给你作证?”
小六把左手伸出来。
袖口退开,小指缺着。
海哥往后退了半步。
“我能作证。”小六说,“但先把我的死亡登记拿来。当年船上少的那个人,谁签成了我?”
许文静握着笔,没催。
她原想把小六的证词另抄一份。可这只手若按下去,对方也能说,信封上的印是他们自己做的。
她把信封单独包好,写上取出的位置。
秦川取出水槽里的木片。
“秦家船,借什么?”
老丁望向王胖子,又看那本薄账。
账已经抄了,他现在闭嘴,工钱也没人给。
“借顺丰号。”
“谁名下?”
“你父亲。”
秦川按住纸边。
家里留下的话只有一句,出海遇难。没有船,没有尸首,连哪天出的港,也没人给过准话。
“借去给秋七顶账?”
“我只见过名字,不敢说别的。”
秦川把木片收回去。
他得拿到真页。少了经手人的名字,父亲的事就只能再听别人讲一遍。
小六指着潮符:“明晚退潮,秋七入。”
“今天十五。”林秋月说。
“所以船送来了。”许文静看向空信封,“有人催你去。”
秦川翻开账末。
最后一栏只有日期,没有货数。
“也有人等着把这趟账结掉。”
他让许文静抄下船次、吨数和经手的押字。
“副本送赵掌柜,连夜报县里。原账包好,你带走。”
“你呢?”
“去礁口等秋七。”
周美玲把手伸出来。
“给我什么差事?”
“守渔业站。欠条按户分开,王胖子回来收纸,叫各家自己问。”
“辛苦钱怎么算?”
“回来再算。”
“你最好回来。我不收死人欠条。”
秦川把写着自己名字的船票抽下来,交给她。
“这张先替我收着。”
林秋月去解自己船上的缆绳,小六跟过去。
胡大海留下帮许文静装纸,挡在王胖子与原账之间。
王胖子没有再抢,只问:“去了回不来呢?”
“先把你这句记上。”秦川说。
许文静低头落笔。
海哥拉了王胖子一下。他怕的不是这句话,是许文静已经把时辰也写了。
船离岸前,秦川回头找老丁。
水槽边还站着一个人。
老丁没帮搬账,也没上船,正低头把袖里那张烂票往里塞。
票角卡在衣线里,展开半截。
秦川看清上面的三个字。
林满仓。
林秋月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