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些汉子,她跟这个说完话跟那个笑。
他爹说过她好几回,她当面应着,背过身还是那样。
他爹舍不得打她,最多就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一宿。
村里人骂他爹窝囊,他爹也不还嘴。
小虎不觉得他爹窝囊,他爹就是心太软了。
后来有一天,他爹说去山上给小虎打只兔子回来吃,中午出去的,天黑了没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去找,在半山腰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野猪顶死了,脸还被野兽啃了一半。
他娘一滴眼泪没掉。
第二天就洗了头换了衣裳,出门找汉子去了。
他爹的棺木搁在堂屋里,是小虎一个人跪在那儿守的。
从那天起,小虎就没有家了。
后来他娘带着他改嫁到沈家。
小虎一开始以为会像他亲爹一样。
他亲爹会把他架脖子上,会给他削风车,会问他晌午吃饱了没有。
但是沈二哥不理他,他进门那天沈二哥就看了他一眼,之后当没他这个人。
他娘还是老样子,跟外头的人拉拉扯扯,有一回让他撞见了。
她还让小虎管那个男的叫爹,小虎不叫,她拧他耳朵,拧得出血他也不叫。
沈家其他人也不待见他。
饭桌上他多夹一筷子菜,沈母就瞪他。
他饿得不行了去灶上偷个窝头,被周玉兰看见了逮着他骂。
他那时候想,他亲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有一天,他娘把他亲爹给他做的那个小风车翻出来了。
他藏得好好的,不知道她怎么翻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干什么,搁脚底下一踩,踩碎了。
木头杆子折成两截,红纸烂了一地。
小虎蹲在地上捡,捡不起来,都碎了。
他就看着地上那个碎风车,心里头有个念头冒出来……
后来有一天,沈二哥在院子里喝酒,让他去村东头打酒。
小虎打完酒回来,路过村西头那片玉米地,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踮脚一看,是他娘跟村里的胡会计在里头。
……
小虎不知道怎么想的,把手里那瓶酒搁在地上,拿石头磕碎了。
沈二哥在家等着酒呢,听见响动就冲出来了,问他在干什么。
小虎没说话,转身就跑,沈二哥在后头追他,他跑到玉米地边上往里头一指。
沈二哥就冲进去了。
小虎看见他在里头站住了,他娘跟胡会计慌慌张张穿衣裳。
沈二哥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出来直挺挺往后一倒,就再没起来。
他娘没喊人。
胡会计穿好衣裳就跑了,他娘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看了看沈二哥,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整理了一下头发,从玉米地另一头走了。
小虎蹲在玉米秆子后头,一直蹲到天黑。
沈二哥就躺在那儿,他看着沈二哥断了气。
他也没喊人。
他当时觉得,都死了才好。
可是他娘到底是他娘。
小虎就想着也许吓唬一下,她娘就会变好点。
就每天晚上装成沈二哥的鬼魂,在窗户底下喊她名字,学沈二哥说话的腔调。
她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就蹲在窗户底下笑。
他就是想让她老老实实待着,别再出去找汉子了。
他想她好好在家里坐着,给他做顿饭,哪怕就一顿呢。
二狗他娘天天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他娘从来没喊过他。
他不知道她怎么真疯了。
后来她连白天也开始自言自语了,见人就傻笑,有时候连他都不认得了。
他害怕了,他不想她真疯,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他没想让她死。真的,他没想让她死……
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了胡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