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想要求饶。却被人一把薅住后领,明晃晃的刀刃横在他脖子跟前,皮肉被压出一道血印。
楼上的门被一间一间踹开。
方氏的屋门先被一脚踹裂,她尖叫一声缩到床角,两个兵丁进去翻了一通,把她包袱里的银钱首饰全倒出来抢了干净,方氏抱着头也不敢吭声。
有人很快又搜到了绣绣门前,撞开门闯了进去。
绣绣缩在床角,放开了青团,柳母将她往身后挡住。
两个兵丁踏进来,靴上沾着雪泥,在地板上踩出脏污的印子。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拿刀尖挑开床边的包袱,银子滚出来,他弯腰去捡,另一个矮胖的已经发现了绣绣。
“哟,这还有一个妹妹呢!”
矮胖的走近两步,歪头打量,看见女子露出的一截细白后颈,心怀不轨的笑了,便伸手就要去拽绣绣。
柳母心底一惊,惊恐之下想推开人,又挠在了那兵丁脸上。
矮胖的吃痛,反手一推,柳母便踉跄着撞翻了桌上的茶壶,碎瓷哗啦溅了一地。
“娘!”绣绣喊。
此时瘦高个儿也围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绣绣。
绣绣从床头翻下去,想要逃,却被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脚踝。
绣绣尖叫一声,用尽力气一下蹬开他的手,刚逃开,忽然又被人狠狠一推,撞向窗扇。
没曾想那窗户老旧,整扇竟直接脱了榫,窗子大开,冷风瞬间灌进来。
绣绣被连人带碎屑的,一头栽了出去。
好在只是二楼,前几日又落了大雪,绣绣砸在了积雪堆上,但脊背还是传来断裂一般的痛感,疼的她直不起身,险些昏了过去。
那兵丁眼见到手的女人跑了,就要下楼去追,柳母又在这时候冲出来一把抱住了那兵丁的腰,死命往后拖。
瘦高个儿踹了她一脚,柳母闷哼一声,手却不松,喊得嗓子都快劈了:“绣绣——跑!跑啊——”
绣绣听见了娘的声音,很快找回清醒。
她撑着手臂从雪地里爬起来,摇摇欲坠。
可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忽然愣住。
她看见了。
看见远处是深深的雪林,尽管仍旧模糊不清。
背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柳母的哭喊。
绣绣心里想哭,她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娘,惊恐和自责发作,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的想吐,却更知道,如果不走,娘会更痛苦,她也依旧会死。
绣绣当即拼了命一般往远处逃,不敢回头再听娘的声音,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也爬起来接着跑,鞋子也掉了一只。
有人追出后院,朝绣绣撵来,呵斥着“站住”。
这时陈管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拎着根门闩横里撞过去,把追出来的兵丁绊了个趔趄。
老头被一脚蹬翻在雪里。
好在,深山雪林,绣绣早就没了影子。
她一头扎进林子里,枯枝刮在脸上生疼,她也顾不上了。
一边哭,一边不知疲倦的逃,逃到筋疲力尽,逃到再次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脚下一空,绣绣整个人跌进一道浅沟里,被雪埋住了半个身子。
她无力的蜷在沟底,仍然不敢哭出声,却已经没有爬出去的力气了。
头顶的树枝簌簌落下雪粉,被太阳照的闪出光彩,却冰凉的紧,让她浑身颤抖,喉咙里吐出一阵腥甜,分不清是摔破皮了嘴皮,还是喉咙里呛了血。
绣绣昏了过去。
此时下起了鹅毛大雪,顷刻间便将她混乱的脚印盖住。
与此同时,那矮胖兵丁被柳母死死抱住腰,挣了两下没挣开,恼了,抬脚往她肋下踹。
柳母闷哼着蜷下去,手却还攥着他腰带不撒。矮胖的骂了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就要往她身上扎——
“噗”的一声。
一柄薄刃小刀不知从哪儿飞来,正钉进那兵丁的咽喉。
他连声都没发出来,眼珠子一凸,短刀脱手掉在地上,便朝后仰倒在地上,溅了柳母一脸血。
楼下其余的叛军也纷纷发出惨叫、闷哼。
没多一会儿,整间客栈彻底安静了。
阿砚出现,手中提着刀,刃上淋淋沥沥往下滴血。
他站在二楼,巡视一圈,又看见楼下上来的人,恭敬的垂下眼。
“主君,都干净了。”
沈寂踩着楼梯上来,身上滴血不沾,如雪君般。
他扫过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叛军尸首,径直走到绣绣的房门口。
柳母瘫坐在血泊之间,嘴唇哆嗦着,抬头看他,不知这是好人还是坏人。
只看到,眼前的男人一身雪白狐裘,面容冷的如冰如雪,似是谪仙降临,与这周遭的混乱血腥格格不入。
下一瞬,男人走向了自己。
他蹲下身,伸手扶柳母胳膊:“伯母,起来说话。”
柳母被他搀着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不知所措。
“你是……”
“在下沈寂。”
柳母摇头,她不认识。
沈寂扫了一眼周围,忽然皱起眉,问:“绣绣呢?”
柳母仍旧僵着,并不知这个人找绣绣是做什么,更不敢说。
万一这人也是叛军呢?
万一她说了,反而害了绣绣……
沈寂等了两息,见她眼神闪烁,便不再问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柳母低头一看,随即愣住。
是绣绣的荷包。
半旧的葱绿缎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针脚粗糙,一眼便看出是绣绣自己绣的。她绣工十分好,但瞎了眼后,便也只能绣成这个样子了。
“这……”柳母抬头看沈寂,嗓子发紧,“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不重要。”
沈寂将荷包收起来,看着柳母的眼睛,极力维持平静:“绣绣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会伤害她,您只要告诉我,绣绣藏在哪里了?”
想到这人竟然随身带着绣绣的荷包,柳母猜到什么,眼泪当即就掉下来。
她一把攥住沈寂的袖子,要跪下来:“那帮畜生要糟践她,她被从窗子摔下去,逃进了野林子里……大人,您若是好人,就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到女儿!”
沈寂眼前一黑。
在听到这番话之前,他还曾侥幸的想,是顾寒生带着她逃走了。没关系,他还可以再慢慢找,一定能找得到。
可是……可是……
外面的雪忽然变得很大,很大。
那些尸身被雪盖住,唯独沈寂的眼底,一点点渗出血色。
他修长的身形也在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伶仃欲坠,像被掏空了,冷风穿膛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