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装完以后，段平亲自走到水槽边。
“开了？”
曹三炉盯着炉口。
“开。”
木闸抬起，水顺着槽道落下。
轮轴跟着转动。
两只大风箱一前一后缓慢起伏。
呼。
呼。
风声几乎连成一片。
曹三炉站在炉旁，眼睛就没从火色上移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中间有人送来饭，他随手扒了几口，碗往旁边一放，又凑回炉口。
孙大虎看了一阵，实在没看出名堂。
“你到底看啥？”
“火。”
“我知道是火，它还能长字？”
曹三炉这才回头。
“你看不出火色，炉子炸你面前都不知道为什么。”
孙大虎低头看了看。
就是红。
再看半天，还是红。
他干脆摆摆手。
“算了，我还是去骑马。”
“早该去了。”
曹三炉重新转回去。
下午时，炉身下部已经隐隐泛红。
曹三炉脸上的疲惫却越来越少，盯着炉口看了一阵，忽然挥手。
“风没掉，再加一层矿，炭也跟上。”
旁边炉工立刻行动。
又过一阵，曹三炉突然喊了一声。
“开渣口！”
侧面的泥封被敲开。
黑亮的炉渣顺着斜槽缓缓流下，落进事先挖好的渣坑。
赵七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就这么放出来了？”
曹三炉没回。
他只是盯着那一股渣流，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怔。
以前每次清渣，都得停风、开炉、掏渣，再重新封回去。火一停，温度往下掉，后面又是一轮烧炭。
现在矿还在往下走，炉火也没断，渣却已经单独放了出来。
曹三炉伸手抹了把脸，结果脸更黑了。
“继续加。”
他盯着炉子，声音里已经压不住兴奋。
“今晚不停炉。”
傍晚，第一批铁料终于取出。
十几个炉工几乎全围了过来。
曹三炉却没让任何人乱碰，先看成色，再让段平帮着粗锻，最后全部搬到秤边。
“一百零六斤。”
段平先报出数字。
赵七立刻翻出旧炉前几次的记录。
同样差不多重量的矿和木炭，旧炉稳定能拿到的可用铁，大多只有七十余斤。
段平心算了一下。
“多了三成多。”
曹三炉没吭声。
他把铁重新称了一遍，又去翻旧账，前后重新算了两次。
还是那个数。
孙大虎本来以为他会大笑，结果曹三炉站在铁堆旁边，盯了半天，脸反倒越来越难看。
“曹师傅？”
“嗯。”
“多了三成，你怎么跟赔了三成一样？”
曹三炉嘴唇动了一下，突然骂出声。
“娘的，我以前到底烧掉多少铁？”
周围人全愣了一下。
段平最先笑出声，范老九也没忍住。
曹三炉却是真的心疼。
十八年炉火，不知道多少矿最后进了炉渣，也不知道多少木炭白白填进火里。过去不知道还能当没这回事，现在同样一堆矿摆在眼前，一炉七十斤，一炉一百零六斤，差出来的铁就明明白白堆在脚边。
“笑什么？”
曹三炉回头就骂段平。
“你以前打废的铁少了？”
段平乐得更厉害。
“我又没说我不心疼。”
“那你还笑？”
“笑你现在才知道。”
两个人没吵两句，自己反倒都乐了。
聚落天书也在此时给出新的记录。
【改良鼓风冶铁炉首次稳定出铁。】
【单位矿石有效铁料产出明显提升。】
【木炭消耗下降。】
【连续冶炼条件初步形成。】
【荒山基础铁器自给能力建立。】
周野把提示看完，才转向曹三炉。
“下一炉继续。”
曹三炉已经重新蹲到炉渣边，拿木棍拨了几下。
“配比得改。矿还要再挑一遍，上面那层炭也铺厚了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风箱。
“还有风，后半段我想再加半成。”
说着说着，他已经自己拿木棍在地上记了起来。
周野也没打断，只等他说完，才开口。
“熟铁多出来以后，铁匠坊下一批可以开始做一部分兵器。”
刚准备离开的孙大虎脚一下收了回来。
“刀？”
周野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耳朵倒好使。”
“到底打不打？”
“打一部分，但先做统一规格。”
孙大虎愣了。
“什么意思？”
段平已经接过赵七递来的几块木样。
长矛头、箭头、马蹄铁、车轮铁箍，每一种都先定了几套固定尺寸。
孙大虎看了一圈。
“刀呢？”
“刀后面排。”
他脸又黑了。
马会元却已经把马蹄铁的木样拿到手里，看了两眼，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这个办法好。”
孙大虎明显不服。
“怎么又好了？”
马会元把几块不同大小的木样摆开。
“以前给马换蹄铁，都是现量现打。三十二匹还能这么干，以后六十匹、一百匹呢？”
他点了点其中几种规格。
“先按蹄子大小备几类，真用的时候再稍微改一下，快得多。”
冯铁头也拿起长矛头的木样。
“这个更省事。以后让学徒先照样子开坯，大小别差太多，老师傅最后收一下就能用。”
段平点点头。
“铁箍也一样。车轮常用尺寸先定下来，以后坏一个，不用每回重新量半天。”
孙大虎站在旁边听了半晌，忍不住嘀咕。
“所以铁多了以后，你们第一件事还是想怎么少干活？”
冯铁头顿时瞪他。
“什么叫少干活？这是让一个人一天多干几件。”
“那不还是少抡几锤？”
“你来抡。”
“我不来。”
几个人顿时笑骂起来。
周野也没去解释什么道理。
以前东西好不好，全压在老师傅手上。
冯铁头病了，他那一天的活就没人顶。马会元不在，别人给战马打一块蹄铁都得重新摸索。
现在把常用尺寸定下来，木样留下，学徒和普通铁匠先按规格做七八成，真正有经验的人只处理最难的部分。
人少的时候不明显。
等铁匠坊以后有十几二十个人，这一套东西才能真正省出人来。
曹三炉听着他们说了一阵，忽然抬头。
“东家，你手里还有图？”
“有。”
他眼睛一下亮了。
“炼铁的？”
“跟炼铁有关。”
“给我看看。”
周野摇头。
“先把新炉稳稳烧七天。连续七天不出大毛病，到时候给你。”
曹三炉眉头顿时皱起来。
“还得七天？你先告诉我是什么。”
“不行。”
两个人对视片刻。
曹三炉最后一甩袖子。
“行，七天就七天。”
他转身便往炉边走，走出几步，又冲几个还站在原地的炉工骂了起来。
“还杵着干什么？加炭！”
“从今晚开始轮班，炉火不能断。谁给我看灭了，明天自己去赵七那边解释为什么少了一炉铁！”
几个炉工立刻散开。
有人抬炭。
有人去看风箱。
曹三炉自己已经趴到了炉口旁，拿木棍重新挑下一炉要用的矿。
周野看了一会儿，才重新翻开聚落天书。
第三张暂未选择的新图仍亮在奖励页上。
【连续木炭窑。】
冶铁炉已经能吃下更多矿。
接下来缺的，就是足够稳定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