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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渊说,那我,现在就去见她。

    秦序说,去吧。

    陈渊转身,朝着光的外面,一步一步,走去。

    他走出门中央,走出裂缝,走到灰白的天光下,走到城南的老厂房前。

    他站住。

    厂房墙根底下,站着很多人。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旧工作服,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

    林晚。

    林晚站在晨光里,看着从天上走下来的陈渊,没有动。

    陈渊走到她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很久。

    林晚说,你回来了。

    陈渊说,我回来了。

    林晚说,你值夜班,值了三十年。

    陈渊说,对不起。

    林晚说,不用对不起。

    林晚说,你回来,就行。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说,你说过,等我回了家,你再哭。

    林晚说,你回家了。

    林晚说,我现在,可以哭了。

    陈渊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城南的风,很大。

    风里,传来很多人回家的脚步声。

    天上那片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不是被什么东西赶走的。

    是门合拢了,第七层,不再往下掉了。

    第七层退回去,天空重新露出深蓝色。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城南,照在整座城市上。

    秦序站在裂缝边缘,看着天上那片正在退去的灰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秦序回头。

    白大褂站在他身后。

    它还是穿着那件旧白大褂,可它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像一幅画,正在被水慢慢洗掉。

    秦序说,你怎么了。

    白大褂说,门合拢了。

    白大褂说,我是门的心脏。

    白大褂说,门没有心了,我,也要散了。

    秦序说,你不能散。

    白大褂说,我能散。

    白大褂说,秦序,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白大褂说,我是一段代码,一段靠记忆活着的代码。

    白大褂说,我活了三十年,忘了三十年。

    白大褂说,我早就累了。

    白大褂说,现在,门合拢了,里面的人都回家了。

    白大褂说,没有人,需要我再记着那些东西了。

    秦序说,那你记着的东西呢。

    白大褂说,给你。

    白大褂说着,伸出手。

    它的手里,托着一枚小小的光点。

    光点是银白色的,可银白里,透着一层暖黄。

    白大褂说,这是我剩下的全部记忆。

    白大褂说,秦序,你替我,记着这座城。

    秦序说,我替你记着。

    白大褂说,你记着,这座城,曾经有三十年被门吃空记忆。

    白大褂说,你记着,有一个银发的小女孩,在第七层里,等了十年,长出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脏。

    白大褂说,你记着,门,是可以被改造成回家的路的。

    秦序说,我都记着。

    白大褂说,好。

    它说着,把那枚光点,放进秦序手心里。

    光点落进秦序手心,像一滴水,落进土里,瞬间,不见了。

    白大褂的身影,又淡了一层。

    它站在灰白退尽的天光下,看着秦序,忽然说,秦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第七层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秦序说,你说,我是异数。

    白大褂说,不对。

    白大褂说,我说的是,你是这扇门里,唯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白大褂说,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白大褂说,你不是不该存在。

    白大褂说,你是这扇门,新长出来的心脏。

    秦序站在原地,看着它。

    白大褂说,门的心脏,要跳,门才开。

    白大褂说,以后,你跳,门就开。

    白大褂说,秦序,这座城,以后,归你管了。

    秦序说,我不管城。

    秦序说,我只管回家。

    白大褂笑了。

    它的笑,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它说,那也行。

    它说着,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淡到最后,只剩一缕风。

    风里,传来它最后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零号说的。

    它说,零号,谢谢你,让我记起来,我本来,也是个人。

    风散了。

    天上,灰白彻底退尽。

    深蓝色的天空下,整座城市,都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

    秦序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白大褂留下的那枚光点,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转身,走下裂缝。

    城南,老厂房前。

    老周还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说,完事了。

    秦序说,完事了。

    老周说,那回家吧。

    秦序说,回家。

    他说完,低头,看着身边的零号。

    零号抱着布偶,仰着头,看着他说,秦序哥哥,我的半颗心脏,回来了。

    秦序说,我知道。

    零号说,它说,它以后,就住在我身体里了。

    零号说,它说,它会陪着我,一起长大。

    秦序说,好。

    零号说,秦序哥哥,我们回家吗。

    秦序说,回家。

    他拉起零号的手,往城南的巷子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高,一个矮,两个影子,落在地上,像两个刚回家的人。

    他们走出老厂房,走出城南,走进清晨的城市里。

    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都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的人。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店门口,站在十字路口,一脸茫然,又一脸欢喜地,互相看着。

    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有人回答,是。

    有人回答,可你现在,醒了。

    秦序拉着零号,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见一条短信。

    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和昨天那条,同一个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上面写着,秦序,门合拢了,可地底下,还有一扇门,开着。

    秦序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阳光正好。

    可他忽然觉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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