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牙校!奉的是清海军府的将令,没有卢都知的签押,城外一兵一卒也不许放进来!”
话音未落,后方马车的车帘被一把挑开。
李知柔没有下车,只端坐在车中,命随行礼官高高捧出明黄色的长安朝廷制命与节度使旌节,当着城门内外数百军士的面朗声宣示。
原守门校尉陈顺见制命确凿无疑,再无半点犹豫,猛地拔出佩刀大吼
“薛王亲持朝廷制命莅任,谁敢阻拦王驾便是谋逆!弟兄们,给大王让开道路,开门!”
陈顺麾下那一百多名守门卒早就看卢琚的骄兵不顺眼。
此时见新帅带着精兵亲至,胆气大壮,纷纷挺枪上前将道路让开。
赵四见状急红了眼,右手猛地按住刀柄,往前跨出一步便要砍杀拉栓的门卒!
“咔!咔!咔!”
就在赵四手按刀柄的同一刹那,李炘身后前排的二十名御前殿直动作整齐划一地平举起神臂弓,冰冷的三棱破甲箭簇隔着十余步距离,死死锁住了赵四的咽喉与胸口!
李炘连刀都没拔,只冷冷盯着他
“本将奉秦王钧旨护卫薛王赴任,你手里若是有朝廷让你阻拦新任节度使护军的诏书,现在拿出来,若是拿不出来,你手指头再往刀柄上动一分,本将今日便将尔等全钉在城墙上!”
赵四看着对面那如铁塔般纹丝不动、眼神如看死人一般的北地重甲兵,握着刀柄的手僵在腰间,竟是抖得连半寸刀锋都没敢拔出来!
车厢之内,李知柔平静的声音传出
“若疑心本王手中的制命有假,尽管随本王一道去节度使府当堂验看,陈顺,开门!”
陈顺亲自冲上前,一把拉开沉重的包铁门闩,几十名守门军士合力将两扇大城门轰然推开!
李炘一夹马腹,率二十名精骑率先冲入瓮城,迅速占住门洞内侧左右高处。
紧接着,李知柔的马车辚辚驶入广州城,御前殿直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
直到整支队伍彻底踏入城内长街,被挤在墙角的赵四才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淋漓。
哪里还敢提半句交接城防,丢下手下转身发疯似地往节度使府狂奔报信!
李炘看都没看逃跑的赵四,当即拨出五十名殿直协助陈顺锁死西门退路。
自己则率领主力护着车驾继续向前推进。
这些关中老卒跟着李业打过吐蕃、西域、关中,死人堆里都滚过两遭。
这几个月坐船翻山颠得骨头生锈,如今一脚踏上广州城的青石板路,听见有仗要打,个个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透出兴奋的凶光。
行至十字街口,一名年轻殿直伸手替李炘扶了扶马镫,咧嘴低笑道
“统领,方才守门那鸟厮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真动起手来,怕是连刀都拔不出鞘。”
“少耍嘴皮子,盾牌举稳,盯死街道两边屋顶和巷口!”
李炘没有跟着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远处巷子里已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眼线转身跑开,卢琚的后招马上就要到了。
……
节度使府后堂,卢琚刚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袍,准备等薛王被关进怀远馆后再去拿捏。
逃回来的赵四已满头大汗地冲进堂中。
“什么?!连那六百北兵也一并放进西门了?!”
卢琚暴跳如雷,一把揪住赵四的衣襟,险些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都知饶命!陈顺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见了制命便开门,北兵四百重甲拿硬弩顶着脑门,末将手底下就那几十号人,实在拦不住啊……”
卢琚一把将他推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改变部署
“进城了也不怕!传令李都头,立刻带牙兵赶往怀远馆四周的民巷埋伏,再派迎官仪仗去西大街接驾,好言好语把薛王的车驾引去怀远馆歇息!”
在卢琚想来,只要车驾进了怀远馆那座高墙大院,大门一锁,外头重兵一围,几百北兵困在死胡同里照样插翅难飞!北兵远来疲惫,送几车好酒好肉进去,总有他们卸甲懈怠的时候。
卢琚又转头唤来堂下的谭氏军将,命其即刻分兵封锁城西水路泊地,彻底切断这支北兵退回船上的后路。
那谭氏军将却留了个心眼,迟疑问道
“卢都知,待会儿在怀远馆若是动起刀兵来,万一失手伤着了薛王千金之躯,往后长安怪罪下来,你我如何交代?”
“谁让你去馆舍伤他了?!”
卢琚压低声音怒喝道
“叫你的人看住西门外码头便是,莫让北兵退回船上跑了!馆舍里的事,自有本将料理!”
谭氏军将这才抱拳领命而去。
不多时,卢琚派出的迎官仪仗便在西大街中段迎上了李知柔的车驾。
带队的军府礼官满脸堆笑,跪在路中请薛王移驾前往早已备好酒宴的怀远馆下榻洗尘。
李炘没有轻信,一面命车驾放缓速度,一面悄悄派了两名机敏的斥候先行绕去怀远馆左近探查。
不过一刻钟,两名斥候便折返回来,凑在李炘马前低声禀报:
“统领,那怀远馆西侧紧挨着一座军营,里头正有大批牙兵披甲集结。”
“馆舍后头是三丈高墙,唯有一条窄巷进出。咱们预备的营房设在隔着两条街的另一处坊内,中间被几座大宅院隔断,一旦有事,两头根本照应不上!”
李炘心头冷笑,刚将情况转禀车内。
那带路的军府礼官已急忙满头大汗地解释道,西侧那一营兵马是卢都知特地调来为大王夜间宿卫的。
车帘微动,李知柔苍老的声音传出
“清海军节度使府,在哪个方向?”
那礼官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指向北面正街。
“改道,不去馆舍,直接去军府。”
礼官脸色剧变,慌忙上前两步拦在马前
“大王使不得啊!大王一路舟车劳顿,卢都知已在怀远馆备下了接风酒席,况且军府内堂尚在为刘相公治丧,杂乱不堪……”
李知柔根本不理会他的聒噪,直接唤过随行的银台司校书,问他认不认得去节度使府的路。
那校书此前随宣诏使团在广州城里住过几日,当即提马上前引路。
那礼官还想张开双臂阻拦车马,李炘策马上前,探臂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其随手拨到了路旁水沟里!
“全军听令!结圆阵护卫车驾,直趋节度使府!”
……
越往节度使府靠近,沿途街道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两侧繁华的商铺尽数关着门板。
被卢琚亲兵纵火焚烧过的官员宅第仍在冒着黑烟,到处丢弃着被翻倒砸烂的箱笼与浸满污水的绫罗衣裳。
十几个正拖着抢来的金银布匹从民宅里钻出来的卢琚牙兵,迎面撞见这支杀气腾腾、甲光耀眼的北方重甲军阵,吓得魂飞魄散,连抢来的包袱都顾不上捡,掉头便往两侧小巷里钻。
李知柔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着。
车轮碾过满地碎瓦,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他年轻时在长安做京兆尹,见过大中、咸通年间的振作气象。
后来天下兵乱日多,朝廷官府从最初的四处派兵救急,一步步退到只求自保,最后退到连京城自家的宫门都守不住。
如今,连万里之外的广州,也烂到这个地步了。
当初张承业在曲江池畔登门相请时,他还以为自己来广州,无非是替朝廷清理市舶财赋、整顿商税,把岭南的钱粮重新接济上中枢。
可到了今日他才看明白,自己要做的,还很多。
就在此时,长街拐角处忽然冲出一名头发蓬乱的老书吏,怀里死死抱着一件被扯破的青色公服。
隔着十几步远不敢靠近兵甲,只朝着马车扑通跪倒,嘶声喊了一句
“车上是朝廷来的薛王殿下吗?!”
李知柔命停车,亲自掀起车帘望去
“老人家,你在何处当差?”
“州署……小人在广州州署当差!”
老书吏老泪纵横,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面不远处的节度使府大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哭喊道
“周录事被卢琚砍了脑袋,尸首还在堂前台阶下躺着,杨幕官也被绑在柱子上……大王快去救救他们吧!”
“起来,跟在本王车后。”
李知柔放落车帘,沉声下令继续前进。
随着车驾逼近军府,沿途紧闭的门缝后头,陆陆续续又有十几名未曾从乱的州县小吏、旧帅亲随悄悄走了出来。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众人只隔着十余步距离,默默跟在那四百名铁甲殿直的队尾后面,越聚越多。
……
节堂内,卢琚刚带着官员整队准备出迎,方才派去西大街引路的军官已跌撞跑进堂中。
“都知不好了,薛王的车驾直接往军府这边来了!”
卢琚眉头猛地一跳
“胡说八道!本将不是让你引他们去怀远馆歇息吗?!”
“北兵的斥候先去怀远馆外头看过了,薛王当场下令改道,那些个御前殿直也跟着,如今已经到府门外百步了!”
卢琚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了两下,猛地转头看向堂下众官。
几名方才被逼着签了名的州县官员也听见了这句通报,彼此惊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慌忙低下头去掩饰眼底的波澜。
精心布置的怀远馆口袋阵彻底落了空!
卢琚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绝对不能退缩,当即厉声喝令府中五百心腹亲兵死死守住使府内外门户。
随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紫袍,带着一众将吏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
使府大门外,宽阔的街道已被彻底清空。
御前殿直分列长街两侧,前排重盾顿地,神臂弓平端上弦,后列丈二长槊斜指天空,铁甲森然,鸦雀无声。
李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双手稳稳搀扶着头戴九旒冕、身着一品亲王衮服的李知柔走下车辕。
连日奔波加上方才气血翻涌,老人刚踩上地面时脚下微微一软。
却一把攥住李炘铁甲覆盖的胳膊,借力挺直了腰板,踏上了使府门前的石阶。
卢琚带着众将迎出大门数步,刚想抢先开口,以“暂领军府事”的主人身份向李知柔见礼。
李知柔身后的随行礼官已猛地踏前一步,双手高举展开明黄色的长安朝廷制命,声如洪钟地当众宣告
“制曰:大唐嗣薛王李知柔,受命使持节、总制岭南东道军政诸务、兼广州太守、清海军节度使,奉制莅任——!”
恢弘威严的宣制声穿过高大的府门,直传进大堂深处。
被死死绑在廊柱下的杨洞潜猛地抬起头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柱子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挪到堂前台阶旁。
透过层层叠叠的甲士缝隙,终于看见了门外那身熟悉的唐室宗王冠服!
杨洞潜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石阶上。
他想要向新帅行大礼,双手却还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只能整个人伏在血迹斑斑的青砖上,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悲愤与委屈,放声痛哭。
其余卢琚身后官吏,也是戚戚然,落下泪来。
府门两侧,卢琚的数百亲兵依旧握着刀柄与长枪,与街面上的四百御前殿直隔着十步对峙。
空气紧绷得仿佛一点即炸。
卢琚听见身后动静,脸色骤变,刚张开嘴想要解释堂内的变故。
李知柔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头顶,看清了台阶下尚未擦净的那滩刺目鲜血,也看清了浑身是伤、被绑在柱旁的杨洞潜。
缓缓抬起右手,冷冷喝道
“卢琚,你一个小小的都知兵马使,也敢在本王的面前,如此作态吗?给我跪下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