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刚空载预热了半个钟头，林致远捧着只不锈钢托盘，满头大汗从无菌灌封线那边跑过来。托盘里全是一地绿玻璃碴子，混着前两天手工提纯攒下的药水直往下滴。
“灌装线试机卡住了？”
“洗烘灌封机气压太高，咱们这批原液纯度又高，对酸碱太敏感。华商厂子烧的普通钠钙玻璃瓶，内壁碱性大，刚打进去就析出硅酸盐沉淀。”
“说重点。”
“进高温消毒釜一烘，十个里头炸八个！没有合格的中性硼硅玻璃安瓿瓶，等大机器正式出料，就算一天造出十吨药水，也运不出这间屋子！”
林致远拈起半截炸裂的瓶口，嘴角往下撇，手背上被飞溅的玻璃碴划了道细血口子。几个围过来的学生停了手里的活，盯着那盘碎玻璃直咬嘴唇。国内根本没有窑炉烧得出这种特种医药玻璃。
依萍捏起块碎玻璃迎光看了看，随手丢回盘里，转身走向地下三层的铁楼梯：
“反应釜继续保温测试，我去底下看看母液。”
地下三层水牢里，通电铁丝网将屋子劈成两半，十三个日本技师正守着酸洗桶忙活。
铁丝网外侧、紧挨着外层防爆铁门栅栏的角落里，田中正雄一直没合眼。断掉的两根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半边身子靠着潮湿的墙根，手里攥着把计算尺，耳朵死死贴着水泥地坪。
头顶钢筋混凝土层传下来的微弱震动太熟悉了，德制双层磁力搅拌桨，克虏伯三型反应釜特有的变频共振，他在柏林拜耳总厂听了整整三年，绝不会错。方才门外守卫换岗闲聊，还说外海的“富士丸”号昨晚让鱼雷炸沉了，三井弘一也栽进了英国人的大牢，可这套顶配机组，分明就在头顶转着。
刚才楼上联动灌封线刚转起来没几分钟，就接连传下密集的玻璃爆裂声，跟着灌封马达就停了车。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顺着走廊传过来。
田中正雄浑身一哆嗦，白天佐藤被铁钳硬生生夹断手指的惨叫声又在耳边炸开。他顾不上断肋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到外层防爆铁门的观察格栅边，把肿成猪头的脸死死贴在铁栏上，拿变了调的日语嘶喊：
“陆小姐！陆小姐留步！我知道楼上开了克虏伯三型流水线，是不是灌装线炸瓶停机了？！”
“田中博士耳朵够尖的。”
“我绝不乱嚼舌头！我能立功！克虏伯的高速灌封线气压猛，得配德国肖特标准的耐高压硼硅无菌安瓿瓶，本土烧的普通瓶子一上高温准炸！”
依萍停在铁门前三步远，垂眼看着铁栅后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没接话。
“在杨树浦平凉路！那座德国技师建的第一特种玻璃厂，仓库里压着两百万支成品无菌瓶，还有全套药用淀粉辅料！只要陆小姐能从他身上拿到私章和手令，就能直接去平凉路提空仓库！”
铁栅后的老头喘着粗气，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依萍的靴尖。
“尔豪，明早给田中博士加两个热肉包。”
“备车。天亮去外滩英国领事馆水牢，找咱们那位三井大少爷，要点瓶子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