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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2章 老李闺女蹲下来喊了声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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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头上,天陡然冷下来了。

    王婶早起倒尿盆的时候,看见胡同口的水洼结了薄薄一层冰,拿脚尖一踩,嘎吱一声裂成几瓣。她缩着脖子往回走,路过老李家院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了推——门从里头拴着,纹丝不动。阿黄在里头听见动静,呜呜地哼了两声,爪子扒着门板底下那条缝,扒拉得沙沙响。

    “行了行了,知道你在。”王婶隔着门板说了句,“一会儿给你送热粥来。”

    她回家把昨晚剩的棒子面粥热上,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半根萝卜切丝,拌了点香油。正忙活着,听见胡同里有人打听道儿:“劳驾,李福贵家住哪条胡同?”

    王婶端着锅铲探出头去。问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件黑呢子大衣,脚上一双半高跟皮鞋,手里拉着个拉杆箱,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嘎啦嘎啦响。这女人眉眼间有几分眼熟,王婶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找李福贵?”

    “我是他闺女,李秀兰。”女人把拉杆箱立稳,从包里掏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您是我爸的邻居吧?我前些年回来过一趟,您可能不记得了。”

    王婶想起来了。老李那个嫁到外地的闺女,早些年逢年过节还寄点钱回来,后来听老李说闺女日子也紧巴,他就让她别寄了,说“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孝顺”。老李住院那会儿闺女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走的时候眼睛哭得跟桃似的。后来老李走了,她回来办丧事,王婶见过一面,当时人多事杂没顾上细说话。

    “记得记得,你爸老念叨你。”王婶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你这是回来看看?”

    “嗯,单位给了几天假,回来把房子收拾收拾。有些东西该清的清了,老搁着也不是个事儿。”李秀兰说着往自家院门看了一眼,“那狗还在呢?”

    “在呢,阿黄一直在。天天守着院子,哪儿都不去。”

    李秀兰嗯了一声,表情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拖着箱子往院门口走。王婶赶紧跟上去说:“我给你开门,钥匙在我这儿。你爸走之后街道上让我帮着照看照看,隔三差五过来喂喂狗、开开窗通通风。”

    门一推开,阿黄已经等在门后头了。它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尾巴先摇起来了,等门开了缝,它凑上去闻了闻李秀兰的裤腿,尾巴摇到一半停住了,退后半步,抬头看着她,鼻子又抽了两下,好像在确认什么。李秀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还认得我不?我上次回来你冲我叫了半宿呢。”

    阿黄记得这个味道。跟老李有点像——肥皂味、衣服上沾的火车座位的皮革味、还有那种常年在外头跑的人身上才有的风尘气。但又不完全像。老李身上是铁锈和烟草味,这女人身上是雪花膏和洗衣液味,手指头细白细白的,不像老李那双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手心全是裂口。阿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过去舔了舔她的手心。

    “行了行了,别舔了。”李秀兰站起来,掏钥匙开了屋门。一股闷了许久的空气扑出来,混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儿。她进屋转了一圈,把窗户都打开了,冷风呼呼往里灌。阿黄跟进去,蹲在藤椅旁边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打开柜子看看,翻翻抽屉,把一些旧衣服旧被褥往地上扔。

    “这都什么年头的东西了,还留着。”李秀兰拎出一件灰蓝布褂子——就是藤椅上搭着的那件——看了两眼,扔进地上的麻袋里。阿黄站起来,走到麻袋边上,拿鼻子拱了拱那件褂子,又抬头看李秀兰。

    “你还挺舍不得?”李秀兰笑了一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旧报纸、几个空罐头瓶子、一盒生了锈的螺丝钉子,统统往麻袋里扔。她干活利索,不到半个钟头就把两个大衣柜清空了,地上堆了四五个麻袋,还有些旧家具拿粉笔划了记号,打算叫收废品的来拉。

    王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秀兰啊,你爸那藤椅你留不留?”

    李秀兰看了看那张藤椅,椅面上磨得发亮,扶手弯头那儿颜色最深,被磨得锃光水滑,椅背上还搭着条旧毛巾。“这破藤椅还能坐吗?我看腿都松了,回头我找个车拉走扔了得了。”

    “别扔啊。”王婶脱口而出,“你爸坐了好些年了,天天坐,那上头有他……”

    “有啥?有他多少年的汗泥?”李秀兰笑着摇摇头,“王婶我知道您是好意,可这些东西留着没用。我在那边房子小,也搁不下。回头该捐的捐,该扔的扔,房子托给中介租出去,多少能收点租金,也算我爸给留的一点家底。”

    王婶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李秀兰从里屋翻出个鞋盒子,打开看了看,里头是老李的一些证件、存折、还有几张旧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翻了翻——有一张是她妈年轻时候梳麻花辫的,还有一张是她自己小时候骑在老李脖子上的,边角都卷了。她把这两张揣进大衣内兜里,剩下的连鞋盒子一块儿搁桌上。鞋盒子旁边还有个铁皮烟盒,李秀兰拿起来掂了掂,晃了晃,里头哗啦响,打开一看,是半盒受潮的烟丝,早霉了。她捏着鼻子扔进麻袋。

    阿黄一直蹲在藤椅旁边没挪窝,看着李秀兰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扔。它不懂“清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觉出来这女人跟老李不一样。老李拿东西都是轻拿轻放的,用完了搁回原处,嘴里还念叨“这还能用,搁着”;这女人拿东西是抓起来就扔,动作快得跟风刮落叶似的。阿黄有点不安,在藤椅旁边转了两圈,最后把下巴搁在椅面上,拿眼睛追着李秀兰的手。

    中午李秀兰泡了碗方便面吃了,又给阿黄倒了半碗干粮。阿黄闻了闻,没吃,又趴回藤椅旁边去了。李秀兰也没管它,自顾自打电话联系收废品的和租房中介,嗓门挺大,说“对,就那条胡同往里走到底,门口有棵泡桐树,树底下有个石墩子”。阿黄听见“泡桐树”三个字,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泡桐树是老李栽的,说是阿黄来家里那年栽的,如今树干有碗口粗了,枝枝杈杈伸到墙外头去。

    下午收废品的老头来了,骑个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废纸壳和空酒瓶。老头姓赵,跟老李认识,以前常来胡同里收废品,老李攒的旧报纸都卖给他。赵老头进了院子看见阿黄,先打了个招呼:“哟,阿黄,还活着呢?”阿黄冲他摇了两下尾巴。赵老头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说:“你爸走了之后我路过好几回,看你都趴门后头,喊你也不出来。”然后站起来问李秀兰:“闺女,这些都要卖?”

    “都卖。您看看给多少钱。”

    赵老头翻了翻麻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划了记号的两把旧椅子、一个瘸了腿的茶几、一台不转了的电风扇,拿手比划了个数:“连纸壳带铁带这几件旧家具,给你七十。”

    李秀兰也不还价:“行,搬吧。”

    赵老头把几个麻袋和旧家具搬上三轮车,给了李秀兰七十块钱。李秀兰把钱揣兜里,回头看见藤椅还在屋里搁着,拿脚踢了踢椅子腿:“王婶,这椅子您要是不要我就让赵大爷一块儿拉走了。”

    王婶正在院子里帮阿黄重新铺窝,把石棉瓦棚子底下那件烂棉袄拿出来抖了抖灰,听见这话直起腰来,脸色不大好看:“秀兰,你爸那椅子真不能留?你不留,搁院子里也行,我给看着。”

    “搁院子里风吹雨淋的,用不了半年就散架了。”李秀兰说着朝赵老头招手,“赵大爷,这椅子您看看能给几个钱?”

    赵老头走过来看了看,拿手晃了晃椅子腿,又翻过来看了看椅子底下的榫卯:“藤的,不值钱,给五块吧。”

    “五块就五块,搬走。”

    赵老头弯腰去搬椅子的时候,阿黄忽然从地上窜起来,往藤椅前面一横,浑身的毛都支棱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赵老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哟,这狗护东西呢!老李在的时候也没见它这么凶过。”

    李秀兰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把阿黄拨开:“阿黄,起来,让赵大爷搬东西。”阿黄不动,抬头看着她,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呜呜声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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