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天早上,书房里。
老爷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棋,一个子没动,坐了半个钟头。
“老周,你说我去了,看见那小子,我是该笑还是不笑?”
“算了,不去了,你去,替我看看幼宁。”
说完,老爷又补了一句,补得很小声。
“顺便看看那小子,手好了没有。”
老周没把这些说出来。
“老爷公司今天有个会,走不开,让我跟你们说,晚上给你们打电话。”
温幼宁想了想,点点头。
“那,晚上,幼宁等电话。”
“好。”
老周应了一声,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这辈子谈过上亿的生意,什么场面都见过,就是见不得这一个。
这个场面,他得满脸笑着去见。
他笑不出来,又不敢不笑。
所以干脆不来了。
……
老周转过身,看着台阶底下那三个人,声音沉下去了一点。
“人见到了,你们可以道歉了。”
马江先动的。
他跪在那里,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挪到台阶最底下,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水泥,抬起来,又磕下去。
“小兄弟,两位温小姐,钟小姐,是我马江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教子无方,冲撞了几位。”
“派出所里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案底,什么前途,都是放屁,我是吓唬你的,我不是人。”
“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惹了不该惹的人,都怪他,都是这个畜生惹的祸。”
他说着,扭过头,一巴掌抽在马何脸上。
啪的一下,声音很大。
马何被打得脑袋一歪,没躲,没喊,就那么跪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洛看着这一巴掌。
前天在派出所,这一巴掌是打给温书瑶看的。
今天,还是打给别人看的。
这个人到了这一步,第一反应还是把儿子推出来挡。
马何挨完这一巴掌,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挪,咚的一声磕下去,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拿灯照你,不该抢你本子,不该念你本子上的东西。”
“我不该说你是哑巴,我才是哑巴,我嘴贱,我不会说人话。”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抽自己嘴巴,左一下,右一下。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洛听着这一声“姐”,想起前天马何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喊的那句“哥,哥,我错了”。
从“叫声哥哥就还给你”,到“哥,我错了”,再到“姐,我错了”。
这人的称呼,跟着挨打的次数升级。
“我爸……我爸现在不是马总了……”
马何哭着说完这一句,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夏玉珍跪在后面,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了,嘴唇肿着,说话漏风,一边哭一边往前爬,爬到台阶边上,被老周看了一眼,停住了,就在原地磕头。
“小姑娘,小林,是阿姨嘴贱,阿姨不是人,那条视频是阿姨花钱找人发的,学生证照片是阿姨让人查的,那些骂钟小姐的号,也是阿姨……”
钟灵站在门边,听到这里,食指在门框上点了两下。
“阿姨给你们磕头,阿姨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跟温家说一句,给我们留条活路……”
她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磕出一片红。
林洛看着她。
前天她站在派出所里,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前面,说他穿成这样,赔得起吗。
今天她跪在雨里,求他给条活路。
心里没有一点痛快,也没有一点可怜,就是平平的,像看完一章写得很烂的书,翻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