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道:“我们这枚果被托得最久,正因为最久,才最怕那一下落了空。”
他说这话时,满街承平人纷纷点头,那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李安不急,他就在长街上讲了起来,讲万界自扎根之后的种种光景。
他讲真海的船从此不靠谁的恩典渡浪,讲煦土的灯是人们一盏一盏自己点起来的。
他讲碎穹星海的星子各归各位,讲永定界的恒土上,有人开出头一块属于自己的田。
他讲空白初乡的孩子头一回踩上长草的地,草汁染绿了脚趾,一个个笑得满地打滚。
他讲归灯路上再无人孤行,长夜尽头,总有一盏灯替迟归的人留着。
他又讲煦土的娃在泥里打滚,娘嘴里骂着,怀里却给娃留着热馍,讲海上风浪过后,全船人抱在一起,哭完了又笑。
磐老摇头:“骂,哭,抱在一起,听着热闹,热闹完了呢,还不是要有人死。”
李安看着他:“可也正因为会死,那些热馍,那些抱在一起,才成了真东西。”
承平人听着,脸上没有羡慕,也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被磨得光溜溜的平,平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归宁走到几位妇人身边,轻声:“娃在怀里,可有问过你,天外面是什么?”妇人慌乱低头:“教过的,天外面,什么也没有。”
归宁望着那些空茫的眼睛,轻声道:“孩子们连哭都不会,这样的平安,你们真舍得,留他们过一辈子?”磐老别开脸,没有答。
磐老从头听到尾,末了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街的静:“仙长讲得再好,也不过是画一个饼,让我们拿命去尝。”
“饼是仙长的,命是我们自己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公道。”
李安不恼,他知道万古的怕,从来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深沟。
磐老见他不语,客客气气拱手,下了逐客令:“仙长若再讲下去,便与洗脑无异,老朽不敢再留,这就送客。”
李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争了,侧身把阿灯让到前面:“道理我不讲了,借你们一条街,让孩子点一盏灯,总成吧。”
磐老略一沉吟,终究没好拒绝这点小事,点头应允。
阿灯双手捧着自己那点小光,郑重其事走到长街正中,把光轻轻点在街角。
阿灯直起身,认认真真朝满街人作揖:“这光不烫人,它就想跳给你们看看。”
那光一落地便活了,噼啪一声跳起来,一起一落,一明一暗,像个不知疲倦的小活物。
承平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他们街上的光万古不动,从不知光还会跳。
卖馍老者守着蒸笼,馍万古冒着同量的热气,买馍的人排着同一条队,没人插队,也没人说话。
李安三人不再多言,转身住进街尾的空客舍,把整条街留给那一点跳动的光。
夜幕一样的时辰里,满城匀光黯了一层,唯独阿灯那点光,还在不知疲倦地跳。
一个承平孩子从母亲身边跑开,蹲在那点光前看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仰起小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光为什么会跳,咱们街上的光,从来都不动。”
那对父母张了张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孩子又低头去看光,光正好一跳,跳进他眼睛里,他忍不住,朝那点亮,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