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长在地里,谁选都一样。只要地里多打粮,就是好事。”
孙必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这个人,看得开。”
崔天阳说:“看不开能怎么着?我又种不了一辈子地。早晚得有人接着干。”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中午他在后厨炒菜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翻腾。
他把炒勺颠得比平时高了些,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菜在火光里翻了个身。
他盯着那团火,想起三年前他在河滩地上第一次弯腰选种的时候,田埂上蹲着那个老农,穿着补丁褂子,问他“厨子看什么庄稼”。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如果那个老农还在,应该能回答了。厨子看庄稼,是看能不能让大家吃得更饱一点。
吃得更饱一点,就少饿死一个人。
少饿死一个人,就多一个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教书的。
一棵树长起来,不知道能遮多少阴。一粒种子种下去,不知道能长出多少穗子。
而穗子上的每一粒,又会变成种子。
冬天来临之前,吴技员又写了一封信。这回信比上次长些,写了两页。
除了说京早一号的越冬试验进展之外,末尾还添了一句——“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明年准备把京早一号和早熟组合的数据全部移交给区农业科的小周。那孩子踏实,肯学。以后你那边有什么新想法,跟他对接就行。”
崔天阳把信收好,骑上车去了吴技员那儿。
吴技员正趴在桌上画表格,见他来了,把笔搁下。
崔天阳从帆布袋里摸出两瓶汾酒,往桌上一搁。
吴技员看了看酒,说:“什么意思?”
崔天阳说:“意思就是,你干到什么时候,我陪到什么时候。你移交你的,我种我的。谁也没走。”
吴技员把酒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表格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让崔天阳坐下。
那瓶酒两个人分了三天才喝完。
每天晚上,吴技员在农业科那间破平房里,把档案一份一份地整理好,崔天阳就在旁边坐着,翻那摞数据表。
灯光昏黄,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吴技员偶尔停下来,指着一页数据跟他说几句,说这个组合当时没选好,说那个株系后来退化了。
崔天阳听着,在本子上记几笔。有时候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各看各的材料。
等水壶烧干了,吴技员去添水,崔天阳把灯芯挑亮些。
窗外的风刮着,屋里暖和,两个年纪相差二十多岁的人,被同一堆种子数据连在一起,安静地守着这个冬天的最后一段路。
腊月里,穗穗过了三岁生日。
于依依烙了张鸡蛋饼,插了三根小蜡烛。穗穗吹蜡烛的时候吹了三回才吹灭,高兴得直拍手。
崔天阳给她买了个小布老虎,穗穗抱着不肯撒手,连吃饭都搁在膝盖上。
何雨柱送了一兜子苹果,何大清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山楂糕,用油纸包着,红彤彤的,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