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起铁锹与扫帚走上了街头。
倒塌的危房被推平清理，街道上的淤泥与黑血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坍塌的青砖被一块块扒出来，敲掉边缘风化的碎渣，重新码放整齐。
城西的泥瓦匠老刘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抹子，将搅拌好的糯米灰浆均匀地抹在砖缝里，动作麻利，眼里有光。
夯土的号子声每个白天都会在城东响起，几十个精壮汉子围着巨大的石夯，喊着整齐的节拍，每一次起落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取自城外荒山的青石、烧制出来的灰瓦，就这样被成千上万双长满老茧的手重新砌成新屋。
日子就在这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沉闷的夯土声里，一天天滑了过去。
第一个月，云州城内所有倒塌的坊墙被彻底清理干净，原本堵塞的地下排水暗渠被重新疏通，积攒了数月的黑臭污水顺着城外新挖的排污沟流向远方。
第二个月，城北建起了连片的砖木结构大通铺，虽然简陋，但屋顶铺了厚实的茅草与灰瓦，挡住了旷野上呼啸的寒风。
第三个月，城南的铁匠铺日夜不息地冒起了黑烟，“工蜂”无人机从野外运回来的废旧兵器与犁耙被扔进高炉，化作铁水，重新锻打成一口口大锅、一把把铁锹与柴刀。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便是半年过去。
这已经是顾长川来到这颗星球的第六个月了。
这里的“阳光”依旧惨淡，透过稀薄的灰白洒在修葺一新的云州城头。
当——当——当——
城中心钟楼上的大铜钟准时敲响了六下。
沉浑的钟声荡开，整座庞大的城池瞬间活了过来。
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门同时推开，数以万计的人流从各自的居住坊区内涌出。
这里面有穿着粗麻短褂的大梁百姓，有披着兽皮坎肩的北莽牧民，还有头裹五彩布巾、鼻梁高挺的外域胡人，甚至还有从海外孤岛接回来的、皮肤黝黑的渔民。
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四十五人。
这就是截止昨天傍晚，无人机蜂群把这颗星球翻了个底朝天后，搜拢到的全部幸存者总数。
要是在平时，把这二十多万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不同部族塞进同一座城池里，恐怕用不了半天就会爆发一连串的冲突。
但此刻的云州主干道上，却看不到半点推搡与争吵，街道两侧用白灰画出了清晰的标线。
所有人都袖口上都缝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代表着各自所属的“大队”与“中队”。
人们排着四列纵队，沉默而迅速地朝着各自辖区的公共食堂走去。
高空中，十几架兵蜂无人机沿着街道中轴线缓缓巡航，机腹下的幽绿指示灯一闪一闪。
“都把队形走齐了！别往白线外头踩！”
第三坊区的街口，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大石腰挎长刀，胳膊上戴着“治安巡查”的红袖章，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队伍里几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北莽汉子听到喊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迈出白线的脚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跟在前头几个大梁老农身后。
大石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刚从街角衙署走出来的崔文渊身上。
这位曾经的太仓署少卿，如今早就脱下了那身破烂的官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本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的线装账册。
“崔老先生，早啊！”大石咧嘴一笑，抱了抱拳。
“大石队长早。”崔文渊停下脚步，拱手回了一礼。
他抬起头，看着街道上这股庞大却安静得近乎诡异的人流，眼底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不曾想老夫有朝一日竟能看见如此奇景。”
“嘿嘿，跟着天尊还有的是我们开眼的时候呢！”大石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摇铃声从街尾传来。
已经长高了一小截、脸色红润了不少的阿萤，正背着一个装满粉笔和木板的小布包，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小跑着穿过街道。
她那双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睛，在服用过几次稀释后的药剂后，已经恢复了几分清亮。
“大石叔！崔爷爷！”阿萤停下脚步，脆生生地喊道，“天尊让我通知各坊，今日午后的识字课改到辰时三刻，上午的疏散演习提前！”
“又提前？”大石愣了一下，“前天不是刚跑过一回吗？”
“天尊说，多练练腿脚不吃亏！”阿萤用力挥了挥小拳头，像模像样地模仿着顾长川平时的语气，“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先去四坊通知啦！”
看着小姑娘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崔文渊和大石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