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号陈氏族人围着火堆,唱起了苍凉古老的汉代秦风歌谣,我们几个人跟陈平、方远喝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白露留了自己在西北大学导师的通信地址和电话给陈平,约定等开春族人搬迁的时候带学者过来帮忙整理族谱,我们五个便辞别了老族长和方远,踏上了返回河北邯郸的归途。
等我们坐着绿皮火车重新回到邯郸仓库时,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初八。
北方已经彻底入了冬,外头刮着呼呼的西北风,仓库外头的废轮胎和钢筋上落了一层白霜。
一进仓库大门,留守的老猫早就炖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酸菜粉丝汤,桌上还摆着几盘花生米、猪头肉和两瓶邯郸本地的丛台大曲。
喝过了驱寒的热羊汤,把头让张西武把仓库前后的铁皮大门全从里头插上铁栓,又拉上了厚厚的军绿色帆布门帘。
随后,把头坐在蜂窝煤炉子正前方的太师椅上,让我把剩下的那几本存折和老猫从本地银号取回来的几大摞现金全摆在了木板桌上。
咱们北派团伙,从下地踩盘子、打洞取货,到过路商销赃变现,最后一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就是“分红散锅”,行话叫“切大饼”。
道上有句老话,叫“同生共死易,同富同贵难”。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会儿,河南、山西不知道有多少闯过刀山火海的把子兄弟,在墓底下遇到塌方都能拿命替对方顶着,可一旦货出了手、真金白银摆在桌面上,因为谁多拿了一万、谁少分了五千,当场拔刀子见血,甚至半夜往同伙水缸里下砒霜灭口的比比皆是。
所以把头带队伍三十多年,立下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账目必须明,分钱不隔夜”。
按北方派传下来的老规矩,一趟大活干完,所有的进项摆在明面上,先扣掉两块:第一块叫“买路打点钱”,也就是这次分给隐谷陈氏族人的一千万、之前给炮仗周和广东散土兄弟的辛苦费,第二块叫“公账平事钱”,由把头留存,专门用来平时养仓库、买装备、万一有弟兄折进局子里花钱捞人或者抚恤家眷。
剩下的净利,才按“把头拿三、掌眼土工拿五、后勤望风拿二”的大致比例,根据这趟活里每个人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伤,当面锣对面鼓地一分一毫算清楚。
只要走出这个分账的门,谁也不准再提钱多钱少,更不准打听别人的钱存哪儿了。
把头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先从桌上拿起一本五十万的存折和两沓现金,递给了坐在旁边的老猫:“老猫,这趟从四川拉柑橘车运货回邯郸,再到广东惠州租盐场冷库、找快艇接应,前前后后都是你在跑腿张罗。上次鬼藏玉佛分账之后,你本来已经去大连盘了铺子准备上岸了,是我一个电话又把你拽回来蹚了这趟浑水。这五十万你拿着,明天一早就回大连过你的安生日子去,以后天塌下来,我也绝不再找你了。”
老猫接过存折,扯着大嗓门嘿嘿一笑:“郑爷,您这话就见外了!没有您当年在陕西拉我一把,我老猫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得嘞,这五十万我收下,正好回大连把隔壁那家海鲜干货铺也盘下来。以后九峰和马二你们几个要是去东北玩,吃喝住行全算我老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