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感知要是能覆盖方圆二十里,幽风岭那头乌鸦老妖的底,就能提前摸得一清二楚。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膝头。
暖玉匣里的呼噜声细碎均匀。
李信闭上眼,一缕青光从灵台深处缓缓升起,朝经脉中新的路径探去。
……
第二天,到了中午,李信剑光一敛,幽风岭的轮廓终於撞进眼里。
几百里灰黑山脉绵延开,主峰戳进云里,山顶常年扣着层灰瘴,像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山焖在里头。
越靠近山脚,灵气越薄,取而代之的是燥热妖气,混着焦糊味,还有点淡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按下剑光,悬在半空,三色感知铺开。
星窍第四开之後,方圆二十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感应。
这一探,眉头微微一紧……岭深处至少飘着三股元婴以上的妖气,其中一股浓得发烫,像团暗火焖在谷底。
「火气够重的。」他自语。
小青鸾从匣子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好臭。像烧羽毛的味儿,还老老的。」
「烧羽毛?」
「嗯。我们青鸾对火最敏感了。这是老鸟毛烧糊的味儿。」小青鸾缩了缩脖子,「我不喜欢这味儿。」
李信目光一沉……
万妖岭那只乌鸦精。
他把这点记在心里,身形往下一沉,贴着山脚低空飞。
幽风岭地势险,山脊薄得像刀背,沟沟壑壑纵横交错。
李信在山脚一处破猎户屋前落下。
屋门半掩,门板漆皮早被风雨剥光,露着白木茬。门内侧刻着道浅痕……
一弯小月,旁边箭头朝右。李信伸手摸了摸那道月痕,指尖沾着点极淡的灵力残留。
是明月宗弟子的记号。
「沿山脊往右走。」
他推门扫了眼屋内……
地上几个干脚印,墙角丢着截带血绷带,血还没发黑,估摸三四天前留下的。
没耽搁,顺着山脊往右飞掠。
飞了一刻钟,沿途痕迹越来越密……
焦黑的树桩,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火球烧断;
碎符纸散在草里,印着明月天宗的护身符纹;
地面一道剑气犁出的长沟,从山脊通到东边密林,沟边翻出来的泥还没长新草。
最多的是血。
隔几十步一滩,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处还没干透。李信速度一提。
星光感知在前面探路,灵力轨迹一道道映在脑子里。
顺着血迹追到一处隐蔽谷口,谷口蒙着层暗紫妖气屏障,像半透明薄膜微微蠕动,散着燥热气。
李信抬手按上去,三色水光往里渗。
是化神妖物布的,符文糙但灵力厚,布阵的至少化神中期。可人不在现场……
这就是个关门的符,锁着谷口不让里面的人跑。
「想得挺周到。」他收回手,「关门打狗。」
秋水剑出鞘,三色水光拧成一线,直刺屏障中央。
「嗤……」
暗紫薄膜被贯穿,裂开丈长一道口子,边缘滋滋冒黑烟,往回萎缩。
李信侧身钻进去,步入谷中。
谷里比外面更惨。十几具妖兽屍体横七竖八,狼形豹形的低阶货色,死状各异……
有的被剑气斩两截,有的被冰锥穿了脑袋,还有几具身上缠着没散的蓝符火。
七八个妖修小头目残骸散在中间,穿得花里胡哨,修为不高,数量不少。
血渗进泥里,把整片谷地染成暗红。
血腥气混着妖气扑面而来,小青鸾在匣子里缩成一团,不肯露头。
李信脚步没停,越过屍体往谷里走。
前头一块巨石像墙似的堵在谷底,石头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他绕到石头後面。
韩月跟苏晚缩在岩缝里。
韩月拄着剑半跪,脸上血痕干了,左臂袖子烧没大半,露着底下暗红灼伤。
苏晚靠在她旁边,蜷成一团,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急得像拉风箱。
李信在三丈外站定。韩月先察觉有人,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抬头一看,就看见李信,那双熬红的眼睛愣了愣,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怎麽来了?」
「路过。」
李信蹲下来,月光水光从掌心漫出去,先搭在苏晚额头上。
苏晚皮肤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铁,眉心跟脉门各堵着一团暗红妖力残渣,卡在经脉里。
「她怎麽样?」
「中了火毒。」
韩月咬着牙,「苏晚结神木大阵,替我硬接了一招,灵力反噬,火毒伤了经脉。
我帮她封了三个主脉,封不住太久。」
「对手真实战力如何?」
「万妖岭炽阳乌,自称乌巢之主,化神中期妖尊。」
韩月深吸一品气,「幽风岭这些妖修都是他的狗,四处抓修士回万妖岭炼药。
我们查到他老巢位置,被巡山的发现了,一路追杀到这儿。他把谷口一封,困死我们,想活活耗死我们。」
她说着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血:「五天了,神木大阵快要被破开,此山灵气也被抽走。
苏晚昨天开始说胡话。我以为……撑不过今天。」
李信没多说,伸手按在苏晚脉门上。
月色往经脉一探……
火毒都烧到元婴边上,好在不是被对方直接击中,而是被火元侵袭。
不过,再耽搁两天,这新突破的元婴根基也就废了。
他没说什麽。
月光水光凝成层薄膜,从苏晚脉门渗进去,先把燃烧的火毒外层一层层剥离开。
月光温润如水,碰上火毒滋滋化作白雾散了,虽说除不了根,暂时压住蔓延足够了。
他又弹了滴月华水珠进她嘴里,莹白水珠滑进喉咙,苏晚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呼吸平缓了些。
「不碍事了,只要服下伤药,休息一两天,就能好转。」韩月看着他指尖流转的月光水光,又看了看他身周三色光晕,沉默了好半天:「你……比以前强太多了。」
「还好吧,你们提升速度也很快。」
能得到诸天行走身份的人,都是气运加身之人,天赋不可能弱到哪去。
有这样的提升速度,其实也不奇怪。
李信把苏晚的手放回她身侧,「你伤也不轻,先歇着。等我收拾了那头乌鸦,再慢慢为你们调理身体。」
韩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麽,最终点了点头。
见他起身往谷口走,忽然急喊一声:「李信!」
李信回头。
「炽阳乌的妖火邪门!功法叫大日焚心功,火里裹着精神腐蚀,沾着了肉身心神一起烧。我就是吃了这个亏……」韩月语速很快,「你别硬扛,他化神中期修为……你听我说完!」
李信已经转过去了。
谷口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像滚雷碾过山谷,震得碎石都跳。
一道巨大黑影从裂口挤进来,一丈多高,鸟头人身,硬羽覆盖全身,鸟喙弯得像铁钩,暗金色眼珠竖瞳如蛇。羽毛微微张开,每片羽尖都跃着暗红火苗,把周围空气烤得扭曲。
炽阳乌站在谷口空地上,居高临下扫过来。目光扫过韩月苏晚,落在李信身上,嗤笑一声:「又来个送死的。你是她们搬的救兵?看起来也不怎麽样。」
他说话时,周身火苗猛地蹿高,山谷温度瞬间升了十来度。苏晚昏迷中呻吟一声,韩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李信站在他对面两丈外,秋水剑还没出鞘。
抬头看着这丈高的鸟妖,语气平得像聊天气:「你那功法,叫大日焚心功?」
炽阳乌微微眯眼:「怎麽,听过你乌巢之主的名号?」
「没听过。」李信说,「就是名字有点失望。」
「失望?」
「我以为跟日光神水沾点关系。合着就是个烧火的。」
炽阳乌愣了愣,随即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像铁片刮陶罐,震得人牙酸:「日光神水?哈哈哈……
小辈修糊涂了?日光神水是水法,老子这是火法,风马牛不相及。
你以为沾个『大日』就跟你那三脚猫水法有关系?可笑!」「确实可笑。」李信说,「化神中期的妖,连自己修的是什麽火都拎不清,也配叫什麽乌巢之主。」
明明叫炽阳乌,这家伙修的是地火毒焰,确实搞笑。
当然,对方的修为一点也不搞笑。
笑声戛然而止。
暗金色眼珠闪过凶光,周身羽毛上的火苗暴涨成烈焰,山谷瞬间红得像熔炉。
「找死!」
炽阳乌双翅一展,十几道暗红火线从羽尖射出来,每道都裹着精神腐蚀之力,像毒蛇似的从四面八方扑向李信。
李信秋水剑出鞘。
三色水光同时铺开……
月光为盾挡在前面,日光烧火线外围,星光凝成细针穿透火线内芯。
火线撞在月光盾上,滋滋作响,被月光卸了七成力,再被日光蒸散大半,剩下的被星光针一一刺碎,化作漫天火星飘在空中。
炽阳乌眼珠一缩。他本是试探,对面这元婴六层的小子,接得未免太轻描淡写了。
他不信邪,双翅一振拔地而起,半空盘旋一圈,猛然俯冲下来,铁钩般的鸟喙裹着暗红火球,直啄李信头顶。
火环呼啸,笼罩整个山头。
轰……
焰光冲霄。
李信身形化虚,看着近在眼前,实则已经退到天边。
三色水光在剑身上转一圈,集中到剑尖一点。
炽阳乌落尖啸一声,倒飞数十里,庞大身体翻滚着,只觉得神魂一阵迷惘。
有些看不清眼前景象。
甚至,连敌人在哪,也看不到了。
对方一剑刺出,明明没看到剑光,却仿佛刺入灵魂深处,一股寒意袭上心头,连脑子都被冻木了。
这怎麽可能?「出来,躲躲闪闪,算什麽……」
「那就不躲。」
李信身形突然从炽阳乌的胸前冒了出来,剑尖早已没入炽阳乌妖核。
三道华光闪过。
诛魂斩魄。
暗红妖火在日光下滋滋熄灭,炽阳乌身体僵在半空,暗金色眼珠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鸟喙,像是想说什麽,一道水光从他体内透出来,从内到外把整个身子映得透明。
三息之後,庞大的乌妖身躯轰然落地,砸得尘土四起。
妖魂被星光洗链,残余灰烬从口鼻飘出来。
被晚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李信收剑,快步走到屍身旁,先取下那枚暗红滚烫的妖丹。
丹体之内封存着炽阳乌毕生火道本源,大日焚心功的完整修行法门,也一同封存在丹核之中。三色水光一遍遍冲刷丹面,把残留的妖魂戾气涤荡乾净,一股浑厚炽热的火之本源顺着水光反向溢入李信体内。
他三光神体自行运转,日光一道的修为被这股本源滋养,节节上涨,肉身之中多了一层抵御火毒的先天抗性。
他将妖丹收好,又伸手在炽阳乌羽翼、腰间储物袋一阵摸索。
储物袋一解开,一堆东西哗啦啦倾倒在地。
如同小山般的灵石,数十瓶妖兽精血炼制的邪毒丹丸,还有一叠兽皮卷宗,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万妖岭各处据点、掳掠修士的名录,正是韩月、苏晚任务所需。
袋底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乌金火羽,是炽阳乌本命翎羽,蕴含极强的火属性灵力。
暖玉匣一动,小青鸾扑腾着小翅膀飞了出来,一双圆溜溜的鸟眼死死盯住那枚乌金火羽。
「好纯粹的火本源……」小青鸾鸣叫一声,也不顾方才嫌味道难闻,一口叼住乌金火羽。
火羽上残留的凶煞被小青鸾天生的青鸾神火炼化,精纯火元源源不断涌入它小小的身躯,它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金流光,原本稚嫩的羽翼,悄然多出数片成型的长翎,境界隐隐摸到三阶妖兽的门槛。
它叼着火羽,落到李信肩头,小脑袋蹭了蹭李信的脸颊,满是雀跃。
李信把那卷记录地图信息的兽皮卷宗捡起来,抬手丢给韩月。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韩月伸手接住卷宗,匆匆扫过几行,指尖都在发抖。
这一份卷宗到手,她们就可以回宗门了,再不用在这里冒险与万妖岭妖修死磕。
这一次前来,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她抬头看向李信,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个队长,可越来越没有队长的底气了。
李信又从储物袋里拣出两瓶炽阳乌炼制的清火固脉灵浆,跨步走到巨石後方蹲下。
一手继续以月光神水彻底拔除苏晚经脉深处残存火毒,月华如水,一点点冲刷消融残毒。
苏晚喉间一声轻哼,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那层濒死的惨白,终於褪去大半。
「火毒根除大半,元婴根基保住了。这两瓶灵浆,你二人分服。」
李信把瓶子递到韩月手中,「一瓶压制你身上灼烧旧伤,稳固受损经脉,另一瓶给苏晚固本培元。」
两人伤势并无大碍,能不消耗信力生字符,就不消耗了。
韩月拔开瓶塞,一股清润灵香散开。
她毫不犹豫仰头饮下半瓶,灵浆入体,体内灼烧般的刺痛飞速消退,左臂那一片狰狞灼伤,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癒合。她再把剩下半瓶喂给苏晚。
苏晚咽下灵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挣扎着坐起身。
苏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劫後余生的恍惚:「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韩月把兽皮卷宗紧紧攥在手里,眼底积压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不光活下来,我们拿到万妖岭详细地图。回去上交宗门,这份功劳,足够我们二人兑换高阶功法,还能申领炼制本命法宝的天材地宝。」
苏晚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看向李信的目光全是感激。
「每次都是你在帮我们……」
「大家都是同伴,哪有什麽帮不帮的。」
李信笑道。
「以後遇到事了,你们还不是一样会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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