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油加醋,斩妖除魔司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要的就是他们添油加醋。」李信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已经小了,檐角水珠断断续续往下掉。苍州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像块洗旧的粗布。「斩妖司来的实力太弱了,就连当日那几头元婴妖修也不见得能打得过,来这麽点人,济什麽事?」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沿,一点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准备一下,咱们再走一趟七里庄。」
「啊?」陈寒山愣住,「那地方所有妖类不是已经清理乾净了吗?」
「地上清了,地底下的暗渊不是还在吗。」李信取下腰间秋水剑,「哐」地一声,剑出鞘半寸,寒芒映得他眉眼锋利如刀。
一股剑气如同有着灵性一般,在空中盘旋一会,尖啸着,没入天际,直朝七里庄方向而去。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自己这柄地极顶阶的灵剑,早就跃跃欲试,想要一饮妖魔之血。先前李信没有把握,只能强自按捺。
现在不用收敛气息了。
「趁他们还没缓过气,下去掀了老巢。」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主动出击。
总不能等到对方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来应战,那多被动。
他可还记得,自己前来镇守苍州明月观,这个任务,要麽就是保证风调雨顺、地方太平至少十年。
要麽就是要斩杀化神期妖魔三位,才能获得宗门三万功勳,兑换明法丹。
前者是为了正常路径的宗门修士准备的,十年如一日,守御一方,难度不能说不大,最难的还是苦熬日子,磋磨岁月。
而後者,当然是为了天才修士准备的另一套方案。
不想熬炼十年,消磨岁月,那也行,证明自身实力即可。
李信当然不想苦熬十年,修炼一道,如逆水行舟,他只争朝夕。既然感应到了化神期妖尊的藏身之地,又与对方结下了死仇,那麽,就不妨顺水推舟,直接取其首级,得到一部分功勳再说。
雨丝飘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李信迈步踏出明月观,袍袖一卷,把李寒山一同卷起,化为剑光,飞遁而走。
……………………
七里庄已经空了。
李信走在庄子中央的土路上,脚下碾过碎瓦焦木。
半个月前屠尽刺史府前夜,他顺手清了这处苍州腹地的所有妖巢。
地上妖修斩尽,活人只救出不到十个。
本以为此事已了,此番重临,却嗅到一股比当夜更沉的血腥气,自地底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陈寒山走在前头,掌中托着一面铜镜,淡黄光晕铺开,既照路也辨妖气。
镜光曲曲折折,再次寻到当初那个灭杀元婴妖修的洞窟。
就发现,原本通向地底的那个暗洞,此时已经化为一座方井。井口压着石板,看起来并不惹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着漏网之妖做下的收尾之事。
更或者,是妖魔控制的傀儡,在暗中行事。
「掀开。」
陈寒山纵身落井,脚尖点壁卸力,落地便扣住石板边缘,指节发力,石板却纹丝不动,分明布着灵力锁。
李信没等他再试,抬手朝井底一点,指尖三色水光如线垂落,贴进石板缝隙。
那阵法残痕被水光一浸,如盐融水,无声消解。
陈寒山再一发力,石板轰然翻起,底下露出一条斜向地底的甬道,黑风扑面,裹着暖津津的腐臭。
「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後钻了进去。
铜镜黄晕在狭窄甬道里圈出一片光,四壁是粗凿的岩石,凹凸不平,多处渗着黑水珠,落地便滋滋冒起白烟。
陈寒山侧身避开一滴,沉声道:「血水渗出,里头怕是积成了池。」李信没应声。
越往下走,空气越稠重,妖气、怨气缠在一处,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威压。
那威压不似活物,倒像件封存千年的旧物,被撬开了缝,漏出陈年道韵。
甬道斜行百余丈,地势渐平,分出岔口。石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符文……
笔画粗劣歪扭,像是蘸血徒手抹上去的。
陈寒山凑近看了看,皱眉:「开道咒,是祭祀前用的,真是贼心不死,阵符还没毁……」
李信点头,蹲下身。地上散着碎骨,兽骨人骨夹杂,人骨多是指骨肋骨,断口粗糙,是被咬断的。
骨边几片烧剩的黄纸,画着同款符文,墨迹被潮气洇得发花。
他捻起一片,指腹触到极淡的灵力残留,像隔夜烛火的余温。
转角石缝里骤然窜出两道黑影。
那东西形如狒狒,只半犬大小,皮肉半腐,露出暗紫筋腱,眼珠全黑无瞳,嘴裂到耳根,满口碎牙。
两只小妖扑来带起腥风,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李信抬掌一拂,袖间三色水光拧作两根细针,分射而出。
水针没入小妖眉心,如热针扎进蜡块,无声洞穿。
两妖半空僵了一瞬,啪地摔落,就地化成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溶得乾净,渗进石缝滋滋两声便没了动静。
陈寒山跟上补了道符火,烧尽黑水里扭动的残魂,擦了把汗:「连妖丹都没结,是血池泡出来的零碎。」
李信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方才出手时他特意拆解三光:日光刚猛,月光明润,星光绵密。单用星光凝成水针,穿透力最强,损耗最小。
他将触感默记在心,如磨刀般,每用一次便更趁手一分。
沿途又遇三波小妖,或从壁缝钻出,或自锺乳跃下,皆是半腐狒狒模样。
李信出手越来越利落,初时三针毙两只,到第三波,一袖拂出十数道星光水针,如撒网般铺开……
六只小妖齐齐落地化水,连扑势都未做完。
陈寒山在後看得眼皮直跳,只觉李信身上那三色光比往日更亮,如灯添新油。
甬道尽头地势骤沉,前方豁然开朗。那是座天然地窟,穹顶高逾十丈,锺乳倒悬,尖上挂着暗红黏液,将落未落。
地窟正中横卧一方血池,方圆五六丈,池面滚着浑浊气泡,每破一个便腾起一缕血雾,腥气呛人。
陈寒山一闻便捂住口鼻,喉间翻涌,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信只微一皱眉,三光神体自行运转,清气自灵台溢出,裹住周身,将污浊血气隔在寸许之外。
血池中立着座青石祭台,台面刻满细密符文,纹路里暗光明灭。
祭台之上,立着一方青色巨鼎,鼎内斜卧着一具庞大妖躯。
是头水猿。
臂长过膝,肩宽背厚,灰蓝色长毛湿漉漉贴在皮肉上。
李信目测,此妖肩高足有三丈,单臂便有常人腰身粗。
它闭着眼,神态竟有几分安详,像只是沉睡,可那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比他见过的任何元婴妖修都沉。
体内三光自主亮了几分,才将压迫感化开。
而李寒山根本就靠近不了。被这股威压压得退出数十丈远,遥遥望着,依旧心跳如鼓,全身发颤。
最刺眼的是水猿眉心。
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从前额直贯後脑,边缘光滑,既非利器削砍,也非蛮力砸开,倒像被生生取走了什麽。
李信望着那血洞,只觉有冷风自里透出,吹得灵台微漾。
陈寒山扶着石壁站稳,脸白如纸。
他金丹修为,在这上古遗骸前连站直都费力。李信回头看了他一眼,弹出一道月色,化为深深光辉,扑到陈寒山身上。
陈寒山脸色稍缓,喘着气问:「这……是什麽境界的?」
「看不透,至少化神以上。」
「死了多久?」
「肉身不腐,道韵不散。」李信收回目光,「妖魂早就消散不知道多少年了。有妖竟然想要融了这个身体,好大的胆子。」
血池边散落着大堆白骨、破碎法器、烧剩的符纸。
几只小妖跪在西侧,排成一列,机械地往池里倾倒东西……半死的猫、蜷缩的兔,还有布裹着的断肢。
以及一桶桶腥稠的不知道什麽血液。
它们动作僵硬,如被线牵,反覆弯腰、倾倒、退後。
李信扫过那些断肢,认出几截裹着粗麻短褐碎片,是苍州城市井百姓的穿戴。
血池对面,祭台下方的阴影里,盘坐着一道枯瘦身影。
那人身高不过四尺,佝偻着背,黄褐色旧袍松垮垮搭在身上,像披了衣的柴捆。
尖脸高颧,狭长眼珠泛着幽幽绿光,嘴角两撇枯黄细须微微颤动。
是头黄鼬妖,身上气息如海如渊,宛如实质一般涌动着。
这真元法力之强,李信感应得到,比起自己的元婴法力,都要强横十倍以上。
要知道,自己虽然只是元婴一重,但是,由於独特的根骨,以及吞噬天雷再塑经脉气海,所炼出的法力之雄厚,堪比元婴後期巅峰。
而对方依然要强上这麽多,不说精神强度,单凭这法力就足以表明身份。
的确是化神老妖无疑了。老妖闭着眼一动不动,面前也悬浮一尊三足青铜小鼎,鼎身刻满水纹,暗光流转。铜鼎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从老妖头顶抽一缕淡金色血丝与一团模糊灵光。
两物交织入鼎,再从鼎底凝出一滴浓稠汁液,顺着祭台纹路淌进水猿眉心的空洞。
李信眼中金光一闪,天眼打开,就看清了对方底细。
老妖妖气浓如黑墨,核心却有一块明显空缺,且边缘还在持续扩大,每滴下一滴汁液,妖气便淡一分。
它是在献祭自身血肉元神,渡进水猿空壳,借上古妖躯残韵重塑法体。
而此刻,它半数元神已不在体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