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衣修习的剑法,继承他兄长楚玄幽的路数,十分阴狠,做事不择手段。」
凌素继续出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楚家剑术,向来以杀证道。交手之时,你要小心。」
「以杀证道?巧了……」李信突然笑了,摇头道:「无妨,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大比第一名如此丰厚的奖励,想必也与楚家有关。」
「是的,地极巅峰的极品飞舟,就是楚家老祖提供的,甚至,本来这一次大比提供的是宗门宝库中的地级上品飞剑,结果换成了极品。
要说其中没有他的手笔,我是不肯信的。
楚玄衣对大比第一,势在必得,肯定藏着厉害底牌。」凌素沉声道:「若是局面不利,直接认输退场。极剑峰可以输掉一场比试。你是极剑峰现在唯一的希望,没必要赌命。」
李信拿绢布重新裹好剑穗,揣进贴身衣襟,布料贴着胸口。
「我知道了。」
凌素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明日登台,稳妥为先。」
说完就要离开。
「等等。」
李信突然开口。
凌素眼中有些不解,转过身来。
「大师姐,你一直处於元婴期,未曾突破,想必那道伤还没痊癒吧?」
不等凌素回答,就取出一个杯子,晃了晃,两道火光闪过,绿莹莹的生机融入杯中灵液:「信得过师弟的话,就喝下杯中水,再等一天,师姐,你就能突破化神了。」
「真这麽灵?是不是真的?」
看着李信神秘兮兮的样子,凌素也忍不住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下,笑道:「好。」她仰首一口喝下。
并没当真。
随着灵液入喉,她突然愣住,发现,缠绕自己数十年之久的道伤,竟然在缓缓癒合。
若非心魔难缠,心结未解,此时弄不好真的如师弟所言一样,直破化神了。
「这是什麽水?」
…………………………
第二日,半决赛开启。
楚玄衣登台,明月峰看台人群主动向两侧散开,空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通道。
一众明月峰弟子身姿挺拔,个个神色倨傲,低声交谈。
「楚师兄终於上场了。前面几轮都是敷衍,这一轮才是真正有看头。」
「极剑峰那个李信,也就欺负欺负弱者,碰上咱们师兄,撑不过十招。」
「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楚师兄拿第一,不是早就注定了吗,嘿……」「最关键的是,每次楚师兄面对极剑峰,下手都极狠。
我看,他还记恨着当年对方诬蔑之仇,我看,极剑峰那小子悬了。
楚玄衣对身後议论充耳不闻。
他行走速度不快,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着流月剑,银白剑鞘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二十七八岁,金丹修士气血最鼎盛的年岁,身上却看不出半分凌厉锋芒,站在台上如同幽潭碧水平静无波。
待李信登台站定,楚玄衣才开口,语气平淡:「极剑峰李玄。你能站到我面前,亦算难得。
极剑峰没落多年,想必也很为你自豪吧。」
这话听起来没什麽。
不知为何,李信却从中听出了丝丝讥诮与嘲讽。
「楚师兄,有个人有句话要告诉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最好全力以赴,否则,真的会後悔。」
李信像是没听出楚玄衣的蔑视,只是轻声说道。
同门大比,的确是不能杀人,否则会取消成绩,更会治罪。但是,有许多手段,却不见得比杀人温和。
哨音响起。
楚玄衣率先启动。
一步踏出,台面同时浮现三道一模一样的白色人影,如同月光映照三面铜镜,虚实难分。
流月剑出鞘,剑光细如蚕丝,一道道银线在擂台四处窜动。
每一道剑光,全部瞄准人身破绽要害。
月渡星桥,明月峰年轻一辈速度最快的剑招。
台下不少金丹修士眯起双眼,只看得见一道道银亮残影,很难捕捉完整剑路。
李信随之动起来。
手臂生出重重残影,剑光消失在虚空之中,快得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楚玄刺出一剑,李信回刺一剑。
楚玄衣连环三剑,李信同样回还三剑。白崖剑和流月剑不断碰撞,脆响接连炸开,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
两人动作越打越快,交手到第十五招。
台上已经分辨不出人形,只剩大量交错重叠残影,飞旋缠绕。
剑光四处飞溅,光芒落在擂台石板,划开一道道浅浅刻痕。
明月峰看台有人低声喃喃:「他怎麽跟得上楚玄衣的寒月飞霜剑?」
台上交手的楚玄衣体会最为真切。
他越打越诧异,心底已然生出丝丝不妙。
他修炼月渡星桥十几年,用过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更是受到老祖亲身教导。
看着是剑法,其实是明月宗真正不传之秘,月影心经的加持。
同阶之内,无人能跟上他的出剑节奏,可今日每一次变换角度刺出的剑锋,李信的剑总能提前拦在对应的方位。
仿佛对方早已经把自己所有变招摸透,守在前路等待。
第二十招交错而过,两人身形错开,短暂对峙一瞬。四周寂静无声,围观观众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楚玄衣目光沉了几分,出声道:「你的剑很快,也很重。难怪能连赢四场。」
李信依旧沉默,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二十招过後,李信骤然收住攻势。
月渡星桥的确奇诡,但是,整套招式起落变化,在他的天眼注视之下,已经没了半点秘密。
楚玄衣第五次切换身形方向,躯体刚刚转动,李信已经移步绕到他右後侧。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肩膀几乎碰到一块。
楚玄衣下一剑还在半路上,肩上已然中了一剑。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响清晰传开。
楚玄衣右肩向内塌陷,流月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狠狠扎进七丈开外的擂台石板,剑柄不停震颤。
身上护身内甲自肩口位置崩裂,一道伤口裂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滴落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磕在擂台地面,差一点整个人扑倒。他半撑着身子抬头。
眼中闪过狰狞之色,就要捏碎左手中的玉佩,里面是不属於这个等阶的一式必杀诡剑。
是兄长亲自刻录进去。
他本来没想用,事後不太好解释,会多出许多口舌来。
甚至,楚家的声名,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说不定,对他冲击圣子身份,也有妨碍。
但是,被人以快打愉,挑断肩头筋脉,同时,还斩断了脚筋,逼得自己站立不稳,半跪在地。
这种奇耻大辱,让他脑子嗡的一下,差点疯狂,不管不顾的就掏出大杀器。
只是拿出玉佩,还没来得及动手捏破。
就看到对手瞳孔内部,一道极细七彩光华闪烁。
轰……
楚玄衣身形一僵,脑门就像被大斧劈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手中的玉佩,早就跌落台上。
他嘴巴张开,压抑的惨叫从喉咙挤出来。身躯弓起,两只手掌死死捂住额头,浑身不停颤抖,大颗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板碎成水珠。
外表看不到新增伤口,神魂撕裂带来的痛楚,远超断骨。
先前那一份从容自持,消散乾净。
明月峰看台彻底死寂,先前吹嘘的弟子尽数僵在原地,无人出声。
隔了片刻,裁判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李玄,胜。」
演武场陷入死寂。
明月峰看台鸦雀无声。
极剑峰看台同样没有声响。
所有人目光来回转动,一会落在台上蜷缩发抖的楚玄衣,一会望向收剑站立的李信。没人看清最後那一击,看不见剑光,看不见灵力爆发……
李信视线移开,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楚玄衣。
四周几道身影,飞速掠向高台,把楚玄衣扶起,急急往後山飞去。
他眼尖,看得出来,楚玄衣此时已经有些口歪嘴斜,嘴角淌出口水。
「终究还是控制得不那麽完美,斩神这一刀,真的是斩魂裂魄,我用了两成精神,都差点没撑住,差点魂飞魄散,真是废物。」
想到自家世界那个无常老和尚,那次用了六成精神力,才将将把他给斩杀。
如此看来,那老和尚,其实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只不过,生成末法世界,上限锁死,也只能如此。
而这楚玄衣呢?
若非家世支撑,凭藉这等心性和意志,当真给大师姐提鞋都不配。
李信与大师姐比剑这麽久了,他当然知道那位很少笑的大师姐,剑术底蕴到底有多强。
那可是自己开挂都不见得能轻松赢下的存在。……
主擂台边上立着一道玄衣人影。
面容和楚玄衣有七分相似,正是楚玄幽。他不知何时现身於此,手掌已经搭在自己佩剑剑柄,一股锋利剑压,隔着偌大演武场笼罩过来。
两人隔着成片看台,遥遥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楚玄幽身子一转,宽大衣袍扫过石台,身影消失在主台後方。
那股压向李信的剑压,跟着一并消散。
风从点星台方向吹落,扫过擂台,掀动李信身上衣摆。
他转身迈步,走下擂台。
抬头望了一眼山峰方向,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看向自己方向。气息有些熟悉,那是极剑峰首座。
甚至,李信还能感觉到,一股缥缈得恍如高天般的剑意,盘旋头顶。
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峰主虽然刚刚出关,毕竟是剑修出身,性子显然也不是那麽温和。
正常比试输赢,他不好管。
但如果有谁敢破坏规矩,以大欺小。
他这一剑,恐怕也不太好接。
……
极剑峰看台爆发出轰鸣般的呐喊。
积压十七年的郁气,顺着喊声全部宣泄出来。
丁澈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我们赢了,我们打赢明月峰金丹首席,打赢了候补圣子?」
陈雪松抬手按住泛红的眼眶,声音沙哑:「极剑峰竟然打进决赛了。」一众老弟子拿剑鞘敲打石栏,兴高彩烈喝着彩,嗓子喊哑也毫不在意。
凌素站在看台靠前位置,望着一步步走回来的李信,眼中闪烁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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