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势整整一刻钟。
真元顺着剑身往水里渗,跟潭水的寒意缠在一起。时机到了,他猛地抽剑往上撩。
一道银白水线跟着剑刃拔起来,直入长空。
剑势斩出的瞬间,空气层层炸裂。
「轰……」
闷雷似的声响顺着山涧传出去,撞在对面剑痕崖壁上,又弹回来。
回声叠在一起,震得满山鸟雀扑棱棱乱飞,树叶掉了厚厚一层。
凌素站在崖顶,等雷音彻底散了才开口。
「剑发雷音,是剑势化形的最後一步。你这一剑,有七分神意了。」
她往下看,目光落在李信身上,「剩下三分,练不出来。得打。真刀真枪打几场,见了血,拼了命,最後那分劲才能沉进剑里。九峰大比,就是你的试炼场。」
李信抬头望了她一眼,认真拱手一礼,「都是大师姐教得好。」
凌素嘴角翘起,轻笑一声,人影随风散去。…………
大比当天,天枢演武场的人比李信预想的还多。
场地铺着整块的墨玉石,光可监人。
四周看台层层叠叠,九峰弟子按宗门颜色坐成一片,红的白的青的黑的,像一块块拼起来的色块。
演武场外还挤着不少外地赶来的散修、商会管事,踮着脚往里望,吵吵嚷嚷的。
主台上坐着执法堂副堂主聂九龄,化神巅峰的修为,穿一身灰袍,手里捻着串黑木佛珠,眼睛半睁半闭。
他左右各坐三位长老,个个气息沉厚,坐那儿不动,都压得全场不敢太放肆。
丁澈挤在李信旁边,掰着手指头给他念叨赛制,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九峰各出二十人,总共一百八十号。
第一轮单败淘汰,砍一半剩九十;
第二轮再筛,剩四十;第三轮定二十;第四轮决前十。
前十出来还有挑战赛,不服的可以挑前十的人打,赢了就换位子。」他咂咂嘴,「够狠的,输一场就没机会了。好多人准备三年,上台三招败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李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他第一轮抽签的对手,已经出来了,是玄龟峰石守拙。
这人的资料丁澈早就送了过来。
金丹初期,修《玄龟不坏功》,连续三届大比闯进三十强。
上届大比第一轮,他连着淘汰极剑峰两名弟子,一个被震断三根肋骨,养了仨月;
一个灵气逆行伤了经脉,到现在还没彻底好利索。
前几天宗门采风会,有人问他今年极剑峰有没有能看的对手。
石守拙原话是:极剑峰的人站我面前,跟没有差不多。
这话传回极剑峰的时候,全峰弟子憋了一肚子气,可没人能硬气反驳。
毕竟这些年,极剑峰遇上玄龟峰,就没赢过几次。
李信跟石守拙的比试,排在东首三号擂台。一边是三届四十强的玄龟峰核心,一边是升仙会冒头的五灵根新人,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金鳞商会和落星阁的人都专门跑过来,临场开了盘口。
李信站在候战区,能清楚听见押注处的议论。
「押石守拙,一百灵石。玄龟峰的壳,金丹境内没几个能破开,稳赚。」
「我听朋友说,这五灵根升仙会斩过金丹,邪乎得很,少押点试试水。」
「升仙会那是散修局,能跟宗门大比比?底蕴差远了。五灵根赢玄龟峰核心,做梦呢。」
盘口开的是李信一赔二点七,石守拙一赔一点三。
押石守拙的人挤成一团,押李信的零零星星,多是些外门弟子,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丁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手指伸进去又缩回来,憋了半天小声说:「要不……我也押你点?多少赚点丹药钱。」
「不用。」李信视线落在擂台上,没回头,「赢了也没几个钱。」
「哎,蚊子腿也是肉啊……」丁澈嘀嘀咕咕,到底没敢真掏灵石。
李信有些好笑。
知道这位师兄,终究还是有些信不过自己。哪怕是在峰内展现了强横战力,但是,历年以来,被其余各峰压着打的经历,还是让他心里有着巨大阴影。
从心里已经矮化自家剑峰了。
这种人不少,不对,应该是极多。
「咚……咚……」
三声鼓响,第一轮比试正式开始。
石守拙先跳上台。
这人个头极高,肩膀宽得离谱,往擂台中间一站,像半截石墙。
他双掌一合,土黄色灵光从体内涌出来,一层叠一层,转眼叠了九层。
灵光凝成龟甲纹路,护在周身。脚下墨玉石板被压得裂开细密纹路,整个人像紮根在了擂台上。
地脉真意,玄龟峰的看家本事。
身连地气,攻防一体,寻常剑招砍上去,力道先被地脉卸去三成。
剩下的破九层灵光,难如登天。石守拙靠这一手,稳坐三十强好几年。
「极剑峰的师弟,请了。」石守拙抱拳,声音像从瓮里发出来的,闷得很。
李信点点头,缓步走上台。
白崖剑垂在身侧,并没有离着很远,就御剑强攻。
随着越走越近。
台下一阵哄笑。
「这就放弃了?他不会是想走近一点,与玄龟峰拼近身攻击吧?」
「五灵根嘛,知道打不过,走个过场呗。输人不输阵。」
哨声落。
石守拙双掌往下一按,九层灵光暴涨一圈,土黄色的气浪往四周散开。
玄龟峰弟子在看台上齐声喊「好」,喊声整齐,底气十足。
李信没动。他抬着眼,盯着那层龟甲灵光。
天眼微开,土黄色的光幕在他眼里拆成无数细小脉络,像一张网。网线交错的节点,就是力道衔接的缝隙。
他往前两步,白崖剑轻点三下。
第一下,点在石守拙左肩外三寸。
第二下,点在右肋处。
第三下,点在膝前三寸。
「叮、叮、叮。」
三声轻响,像手指弹在玻璃上。灵光晃了三晃,半点没破。
台下哄笑声更大了。
「挠痒痒呢?这也叫剑招?」
「极剑峰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点力道,给石师兄搓背都不够。」
玄龟峰的弟子笑得最响。石守拙自己也松了口气,心里暗道,什麽升仙会黑马,也就这点本事。
李信收剑,然後往前踏了一步。
白崖剑斜斜斩出。
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弧线,慢得像刚学剑的弟子在比划招式。
台下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可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剑刃落在龟甲灵光上的瞬间,整层光幕猛地往下一凹。
第一层,啪的一声,碎了。
第二层,顺着纹路裂开。
第三层,像冰面被重锤砸中,碎成一蓬飞溅的碎光。
崩碎的气浪往四周散开,吹得人睁不开眼。
石守拙脸色大变,双掌往上猛推,想要重新凝聚地脉真元。可李信的剑没停,顺着破开的缺口往里钻,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一层层连破,势如破竹。
不过两息功夫,最後三层灵光应声而碎。
白崖剑的剑尖,停在了石守拙喉头半寸处。
在他的喉咙破肤上刺出一条血线来。
寒意在护体灵光破开的瞬间钻进去,像一条冰河顺着血管往里爬。
石守拙浑身发僵,全身肌肉绷紧,连抬手的力气都散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两下,半天吐出三个字。
「我输了。」
全场死静。
玄龟峰那边的喊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极剑峰看台上也静了一息,紧接着就炸了。
十几个弟子直接跳了起来,丁澈嗓门最大,喊得声音都劈了。「赢了……李师兄赢了!」
「破了!石守拙的龟甲被破了。」
欢呼声裹着气浪冲出来,跟往年任何一次胜利都不一样。
不是侥幸,不是运气,是实打实一剑破了压了他们十几年的龟壳。
十七年垫底憋的那口气,好像顺着这一声喊,吐出来一小半。
凌素坐在最前排,身子没动,指尖攥了攥又松开。
她慢慢往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主台上,聂九龄睁开眼,往三号擂台方向扫了一眼,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半拍。
旁边万木峰长老凑过来,低声说:「这新弟子,剑路有点意思,竟然看破了地脉节点。」聂九龄嗯了一声,没接话,眼皮又垂了下去。
押注处彻底乱了套。记帐的先生手忙脚乱翻本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还有几颗掉在了地上。
「翻盘口……快改,李玄一赔二点七,押中的都算。」
「妈的,老子押了三百灵石石守拙,打水漂了。」「我就说这小子邪乎,还好押了五十,赚了!」
乱哄哄的声音传得老远。
李信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白崖剑贴着腿侧,剑穗轻轻晃着,他脸上没什麽表情,跟赢了场普通切磋没两样。
丁澈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跌跌撞撞,脸上笑开了花:「李师兄!你太猛了!押你的那些散修都疯了,说下一轮还押你。」
「又没分我灵石。」李信往极剑峰看台走,脚步平稳。
阳光落在他身上,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首战告捷,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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