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信道，容得下这句话传过去。
下一瞬。
白色的光，从巨舰的中轴上炸开了。
三十公里长的舰体在深空里无声地绽开，先是一道贯穿艏艉的白线，随后整个轮廓崩解，暗金色的装甲板成片翻卷，超重合金的断裂面在爆光里翻出刺目的棱光。
冲击推着数以万计的碎片朝着四面八方匀速扩散，深空里听不见任何轰鸣，只有一片在星光下缓缓张开的金属尘埃云。
烛龙号、夔龙号的方位上，规避警报短促地响了两声，又被值更官手动关闭，碎片带的扩散外沿，距离两舰还留着充足的余量。
主控屏上，那团扩散的碎片云，取代了原本的舰影。
“....目标生命反应读数，全域归零。”边瑞把这一条单独报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他有些难以置信....己方不过抗住了它们的主炮能量，再开启了一下鹊桥通信。
不至于能把它们吓得自戕吧.....这说出去，谁信啊。
轩辕舰的舰桥，静得能听见换气机组的低鸣。
战术屏上刚才还在滚动的出击序列，一条接一条暗了下去，青鸾各中队的出击灯还亮着，却已经没有任何目标，值得它们再飞那十公里。
“.....自毁了？”
不知哪个战位，有人低低冒出这么一句，没有人接。
陈啸站在指挥位上，没有动。
为了这艘战舰，他把三艘战舰从近地轨道一路带出柯伊伯带，跃迁，拦截，静默，等待。
为了这艘战舰，他把鹊桥主信道捂了几个钟头，赌它肯停下来，赌它肯交出舱门，为了这艘战舰上那批活着的有极高价值的格赫罗斯人，他让主炮的蓄能始终停在临界线上，那道落下去就能收尾的命令，被他握到了现在。
沈部长的请求，破译组的瓶颈，孙汉章那边等着的研究样本，整个太阳系里最后一批格赫罗斯活口，全装在那三十公里的舰体里。
现在，只剩一片正在冷下去的金属尘埃。
技术舱那头，沈赫盯着自己终端上那条归零的生命反应曲线，好半天没出声，那批完好的躯体，一具都留不下来了。
“司令员，”邢振岳的声音低了下来，“登陆组还在气密舱待命，要不要……”
“这格赫罗斯人，一点都不给我们面子！撤了吧。”陈啸转过身，面向舷窗外的方向，“登舰取消，警戒圈解除，青鸾解除待命。”
“另给青鸾留一个任务，碎片带外沿布设标记信标，坐标全数登记，回收的事，等基地的安排。”
“明白！”
范晓东还坐在通信席上，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频谱屏。
爆炸发生的时刻，那道全向广播的数据流，也走到了尽头，最后一帧信号的发出时刻，与舰体中轴亮起白光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两秒，两件事，几乎叠在了同一瞬里。
“司令员！”范晓东站起身，面向指挥位，“广播还在，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正在深空里以光速扩散，覆盖半径每秒钟扩大三十万公里！”
“.....我们全程截获，从第一帧到最后一帧，一帧不缺！”
技术舱里，沈赫的链路再次接进来，这一次，语速慢了下来。
“....司令员，我跑了一遍结构分析，这份数据的体量，远远超出一段话的范畴，它是一座数据库....不，是一座丰富的宝藏库！”
“....它有目录层，有分卷，有索引帧，分卷数以万计，每一卷的开头，都挂着同一枚起始符号，重复出现了数万次！”
“我调了破译组回传的字符总表做过比对，那枚起始符，和应龙号样本里出现十五次、稳坐起始位的那一枚，字形完全吻合！”
“.....目录底下挂着的东西，航路也好，编成也好，记录也好，我一个比特都读不出来，可它的组织方式，是写给读它的人看的，完整，成体系，像一次郑重其事的移交！”
舰桥上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那艘巨舰在自毁之前，把它带着的东西原样抛进了宇宙，抛给了任何有能力接住这份广播的耳朵，它不肯留下舰体，不肯留下活口，却把一整座资料库，用他们自己的文字，不加任何遮掩地送了出去。
“.....为什么啊？”边瑞忍不住，“宁可把自己炸了，也不让咱们登舰，那这份家底，又为什么痛痛快快全广播出来？”
“也许，它们那边也有自己的规矩。”邢振岳接了半句，也没接完。
没有人答得上来。
陈啸看着频谱屏上那条已经结束、却仍在深空里向外奔涌的信号轨迹，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
“都录下来了？”
“全部，一帧不缺！”范晓东答道。
“那就够了！”
陈啸下达了这一仗的最后一道作战命令，“鹊桥主信道全功率开启，把广播的原始数据全数回传朱雀基地，直接移交沈雨薇同志的破译组！”
“另附一封电文，”他逐字补充，“目标自毁，未获活口，未获完整舰体，缴获为一段完整的格赫罗斯全向广播原始数据，另有一片待回收的碎片带，请破译组同志过目！”
命令传下去，舰桥的灯光恢复了平常的亮度。
烛龙号与夔龙号的战位灯在编队图上依次归位，青鸾的中队调转航向，掠过那片仍在缓缓扩散的碎片带外沿，朝着各自的母舰返航。
技术舱里，沈赫还坐在终端前，那份数据的目录层，在屏幕上展开成一片望不到底的条目列表。
他把起始符的出现次数数了两遍，两个数字对上了。
“....司令员，”他最后接进链路，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摁住的恍惚，“这份数据，够破译组干到退休了。”
陈啸没有接这句话。
他望向舷窗外，那片由三十公里巨舰化成的金属尘埃，还在星光里缓缓地扩散，缓缓地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