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样,迎来别离与落幕。
那晚听完所有话,两人沉默静坐了很久。
谷晓菁心底轻轻叹气。
她的六六,是真的把两位长辈,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底气。
“六六,我陪着你呢。”
许清河侧过头,看向身边温柔的妻子。
他知道她在轻声宽慰自己。
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无声比出手势。
【我没事。】
谷晓菁微微凑近,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奖励你的。刚才在祖姑奶奶面前,一滴眼泪都没掉,超乖。”
许清河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两人额头相抵。
近距离里,谷晓菁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未散的红。
她声音放得更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硬撑。想哭就偷偷哭,我陪着你。”
一句话,戳中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
许清河又好笑又酸涩,松开手,慢慢比手势。
【我不哭。】
谷晓菁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摆了摆手。
“行。起太早累了,我先睡一会。”
她说完,戴上一次性眼罩,裹好薄毛毯,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许清河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小心翼翼抬手,替她拢好滑落的毛毯。
机身缓缓滑行,升空,冲破云层。
萨城的轮廓,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眼底。
一滴温热的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他侧过头,飞快抬手擦掉。
不敢惊动身侧熟睡的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晚谈心过后,他心底就无比清楚。
这一次相见。
是此生最后一面。
祖姑奶奶细细交代了所有后事,安顿好了所有牵挂。
唯独没有说过,何时归乡。
大概,是再也不回来了。
云层之上,天光澄澈。
数千公里之外的京城,正值四月。
许家老宅的小院里,老槐树抽出满院新绿。
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点点金斑。
许念坐在树下石凳上,晃着两条小腿,掰着手指头数数。
“五叔,我好想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廊下。
许四海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慢慢削着苹果。
黑色长袖T恤,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长长的果皮一圈圈垂落,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丝。
他削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刀尖停在半空。
不过片刻,又接着慢慢动作,果皮依旧完整。
“他们出去散心游玩了。等你放假,我们就去找他们。”
“可是他们去了好久好久了。”
许念双手托腮,鼓着小嘴,一脸委屈。
“我还要好久才放假呢。”
许四海没有再接话。
削好苹果,一块块切好,捏起一块,起身走到树下,递到她嘴边。
许念立刻张嘴咬住,脆脆甜甜的。
许四海坐到她身旁,在石桌上抽了张湿纸巾,慢慢擦干净指尖,随手丢进垃圾桶。
许念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又忍不住问。
“五叔,祖姑奶奶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呀?”
许四海的指尖,再次轻轻一顿。
他垂眸看了眼天真懵懂的小姑娘,眼底压下所有情绪。
脑海里,忍不住翻出前段日子的画面。
当初许清河和谷晓菁借口外出旅游,所有人都没多想。
唯独他,看出了许清河临行前眼底的沉重。
他悄悄托人查了行踪,得知两人去了萨城。
他去找了大哥许星河,才知晓祠堂木牌位的所有事。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意外。
那次,祖姑奶奶就和他说过。
人世聚散,终有定时。
他心里早就猜到了结局,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那块牌位,就是最直白的交代。
不少人都以为,是小六成婚,祖姑奶奶怕日后兄弟之间生出财产纠葛,所以才分东西。
只有他心里清楚。
这是在交代身后所有事。
收到东西的那晚,他心绪难平,一个人去了拳馆。
打到凌晨,满身疲惫,手上全是新添的伤。
他没处理,也没上药,一个人慢慢走回老宅。
还没抬手推门,院门就从里面轻轻打开。
月光下,祖姑奶奶静静站在门内。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带伤的手。
没有追问缘由,只轻轻留下一句。
厨房温着汤,喝完再睡。
说完,转身便回了屋。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
他知道。
她一直没睡,在等他回家。
那晚喝完热汤回房,房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装着药酒、碘伏、棉签,样样齐全。
都是给他处理伤口的。
思绪慢慢回笼。
许四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次的伤痕,早就彻底愈合,看不出半点痕迹。
“五叔,你今天不用忙吗?”
许念吃完苹果,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小手。
见她小动作,许四海无奈看了一眼。
“不忙。等下带你去机场,接你六叔六婶回家。”
一听这话,许念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扯住他的衣角。
“我也要去!我要去接六叔六婶!”
这时,周婶端着一篮新鲜青菜从厨房出来,笑着开口。
“去哪里?你下午还要去画室上课呢。”
“我不去上课了!我要去接人!”
许念拽着许四海的衣角,不停撒娇磨人。
软磨硬泡了半天。
许四海终究是拗不过她,点了头。
“走吧。”
他起身收好水果刀,起身拿起车钥匙。
许念一下子从石凳上蹦起来,飞快跑到廊下,背上自己的小背包。
周婶探出头。
“真带她去啊?”
“嗯,顺路。”
许念已经跑到大门口,回头催促。
“五叔,快点快点!”
许四海跟着走出院门。
出门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院。
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满院阳光正好,安静又温柔。
他轻轻合上大门。
车子驶出小巷。
许念乖乖坐在副驾驶,趴在车窗边,认认真真数着路边的树。
“一棵。两棵。三棵。”
许四海安静开车,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机场还很远。
许清河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才落地。
他不急。
“五叔。”
“嗯?”
“六叔六婶,会不会给我带小礼物呀?”
许四海侧头看了眼满眼期待的小姑娘,轻声应道。
“会的。”
许念立刻笑弯了眼,转头继续盯着窗外。
小声继续数着。
四棵。五棵。六棵。
前路漫漫,日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