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继续打手语。
【那我再多学。】
“不用了。”谷晓菁摇摇头,笑着释怀,“以后我自己拍,不给你为难了。”
许清河看着她,乖乖点头。
一定要学会。
片刻,谷晓菁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眼舒展开来。
“不过这鸡是真的好吃。”
许柚柚看着小两口拌嘴又和好的模样,唇角轻轻弯起,拿起茶壶,给谷晓菁续满热茶。
燕舟也夹了一块鸡肉,温声开口。
“这汤底鲜,晓箐多喝点汤。”
吃完晚饭从店里出来。
燕舟和许柚柚走在最前面。
谷晓菁和许清河跟在身后,慢慢走着。
谷晓菁侧头看了眼身侧安静的人,忽然轻轻笑了。
“六六,学不会就不学,我不嫌弃你的。”
许清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认真打手势。
【好。】
谷晓菁笑得更软了些。
四人又在景区慢悠悠逛了许久。
天色慢慢沉下来,晚霞褪去,夜色铺开。
几人开车去往提前订好的河边帐篷营地。
营地依着尼河而建。
青青草地上散落着几十顶白色大帐篷,每一顶门口都挂着一盏暖黄风灯。
营地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明火跳动,暖融融的火光映亮整片营地。
远处的雪山隐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沉沉的轮廓。
河面晚风阵阵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微凉。
豪华帐篷内很暖和。
燕舟换了一身黑色抓绒衣,抬手调好室内的炉火温度。
“要不要出去坐坐?”
许柚柚抬眼望向窗外。
篝火边孤零零坐着一个人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累的话就先休息,我过去一趟。”
她说着从懒人沙发上起身。
燕舟拿起衣架上的厚羊毛披肩,轻轻披在她身上。
“去吧。”
许柚柚走到桌边,顺手拎起一壶桃花酒,带了两个小酒杯,转身往篝火边走去。
篝火燃得正旺。
细碎火星不断往上窜,融进漆黑的高原夜色里。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游客,只剩风声和柴火噼啪的声响。
许清河独自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手里摊着一本旅游书。
书页停在同一页很久了。
他看似在看书,指尖却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心里压着事。
高原的星星格外亮,离地面极低,密密麻麻铺满夜空,伸手好像就能触到。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许清河回头。
看见走来的是许柚柚,眼底满是疑惑。
这么晚,怎么还没休息。
许柚柚走到他身边坐下,把酒壶和酒杯放在地上,拢了拢身上的深灰羊毛披肩,裹得严严实实。
“想问什么就问吧。再憋下去,该憋出心病了。”
许清河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抬手打手势。
【我问了,您真的会说实话吗?】
“这次,真话都告诉你。”
许柚柚答得干脆利落。
许清河直直看着她,想从她眼底看出几分笃定。
许柚柚避开他的目光,随手拿起酒壶,拔开酒塞。
清甜的桃花酒香顺着晚风散开,温柔又淡缓。
她倒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先干了这杯。”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桃花酒度数不高,口感温温柔柔的,甜而不腻,像低度的果味鸡尾酒。
“好喝吗?”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又给他续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清甜回甘,确实不错。
她望着跳动的篝火,慢慢开口。
“小六,你不知道。我们许家历代当家人,都有一门祖传手艺——雕刻牌位。”
“这是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每一位当家人,都要亲手为离世的族人雕刻往生牌位。”
“为的是记住。记住自己送走的每一个人,记住自己肩上扛着的家族责任。”
许清河从未听过这些旧事。
“我刻那块牌位,不是一时兴起。”
许柚柚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来日,你只管按规矩,把它供进祠堂就好。”
话音落下,许清河心头猛地一震。
指尖骤然攥紧酒杯,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解。
许柚柚抬眼望向头顶璀璨星空,轻轻叹气。
“长生不老,未必是好事。”
星星再亮,也有陨落熄灭的一天。
“人若是没有终点,活着就没了盼头,也没了意义。”
“人的一生,我们已经停驻太久太久了。就像你手里那本书,永远停在同一页,不再往后翻,那这本书,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温和却笃定。
“我和阿舟,想往前走一走。想看看往后的风景。往前走,就终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许清河放下酒杯,指尖微微发颤。
【所以那块牌位,代表您们终会走到终点,对不对?】
“是。我们都会走完这一生。”
许清河眼眶瞬间红了,哑着手势追问。
【是不是因为我结婚了,您们才打算离开?】
“不是。”
许柚柚轻轻摇头,目光温柔。
“是因为你们长大了,都长成了我最期盼的模样。”
许清河红着眼眶,指尖用力。
【可是我怕。】
他真的怕。
怕唯一给他们兜底、可以护他们一生的人,突然不在了。
怕自己撑不起偌大的许家。
更怕这份惶恐和无助,连找人倾诉都不敢。
“小六,我知道你怕。”
许柚柚轻声安抚他。
“但你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这两年,你和几个哥哥之间的兄弟情分越来越深。”
“人有了牵绊,就有了依靠。以后遇事,别再一个人闷着硬扛。解决不了的难处,尽管去找你的哥哥们。”
“他们看着个个不着调,心里,都是疼你的。”
许清河静静沉思。
他都懂。
哥哥们嘴笨、不会温柔表达,自己又是家里老幺,他们都会下意识护着他。
许柚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六,记住。你的底气,从来不会因为我不在就消失。”
“我在,我替你兜底。我不在,你就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撑一片天。”
许清河抬起手背,悄悄擦了擦泛红的眼角,乖乖打手语。
【我知道了。】
他知道道理都懂。
可他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永远护着他们的祖姑奶奶,舍不得这份最安稳的底气。
“别闷闷不乐了。”
许柚柚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今晚把这壶桃花酒喝完,不浪费。”
许清河抬手,拿起酒杯。
“碰一个。”
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混在柴火噼啪声里。
两人仰头,尽数饮尽杯中酒。
方才入口清甜的酒,此刻喝着,却带着化不开的涩意。
许柚柚看着他垂着头、隐忍难过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终究还是她的小孩子。
她放下酒杯,朝他张开双臂。
“要不要抱抱?”
许清河骤然一怔。
唇角微微扬起,眼底酸涩翻涌。
他放下酒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俯身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抱得很紧,舍不得松开。
许柚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细语。
“我的小孙孙,以后家里这群哥哥,就要辛苦你多照看了。”
“他们若是敢欺负你,哪怕我不在,也会入梦挨个教训他们。”
一句话落下。
许清河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悄然落下,重重点头。
好。
祖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