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期只有几秒。打下来之后，地面的机甲部队负责回收残骸，提取奇异物质。”
作战流程讲完了。
清晰、完整、无懈可击。
但车间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因为所有人都卡在了同一个问题上。
那就是撞击本身，意味着什么？
陈荣凯开口了。
“林老师，如果它不躲呢？”
林宇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就真撞。”
他停了一拍。
“白帝的机体强度足以承受一次高速撞击，但飞行员……”
林宇在尾音稍稍停顿，未说出的话尚在犹豫之时就被陈荣凯打断了。
“林老师。”
陈荣凯的面色很平静。
“来之前我们早就写好了遗书。”
他从飞行服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得死死的，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他把信封轻轻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秦远山跟着掏出一封一模一样的，放在陈荣凯那封旁边。
两个牛皮纸信封并排躺在油渍斑斑的金属台面上，安安静静的。
秦远山咧开嘴笑了一下。
“林老师，咱们当兵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只要我们的命能换来华夏安全，用您的话讲，咱们也算在人类历史上功成名就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妈要是知道她儿子干了这么大的事，做梦都能笑醒。”
陈荣凯接上话。
“我爸在藏南牺牲的时候我才两岁。”
他的声调往上抬了一点，带着一股奇怪的轻快。
“从小就听家里人念叨他有多厉害，可我长大后连他长啥样都快忘了。我一直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了，他要是天上有灵，肯定会跟我说一句‘了不起’。”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但脸上的笑反而更大了。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三。
放在和平年代，一个该谈恋爱了，一个刚研究生毕业。
他的喉咙发紧，嘴巴张了两次，第一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沙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五个字。
“一定要活着。”
秦远山摆了摆手，一脸“您别这样”的表情。
“林老师您不用难过。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您，咱们三辈子加起来都未必能开上机甲和白帝。光是这个经历就值了，咱们还得谢谢您呢。”
他给陈荣凯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同时站直，脚跟“啪”地一声并拢，右手抬起，指尖切在眉峰。
“保证完成任务！”
林宇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礼。
他没有再说话。
三秒后他放下手，转身朝车间门口走。
背影却透着一股与夏日截然不同的萧瑟与悲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今晚好好跟家里人打打电话。”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明白！”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传来，干脆利落。
林宇推开车间的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里，李文浩靠在墙上等着。
看见林宇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但林宇身上散发的气场却让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林宇从他身边走过时，李文浩跟了上去，自觉落后半步，什么都不敢问。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不急不缓。
走了大约二十米，林宇忽然开口了。
“文浩。”
“在。”
“如果他们两个真出了什么意外。”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帮我去给他们的家人道歉。”
李文浩的脚步也停了。
他看着林宇的背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用力咽了回去。
“不会的，林老师。”
他的声音有点闷。
“他们会活着回来的。”
林宇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被推开，外面是六月底金陵闷热的黄昏，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
同一时间。
京城，军事指挥中心。
黄振国站在巨大的作战态势显示屏前。
屏幕上是整个华夏东部的三维地形图，庐州的位置被红色光圈标注出来，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蓝色节点，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雷达站或预警单元。
龙剑风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白帝双机组已经完成最终作战部署。陈荣凯和秦远山状态良好，各项生理指标正常。地面雷达网、天基预警系统、太行基地的机甲快反部队，全部进入待命状态。”
黄振国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光圈，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金属表面。
“林宇那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龙剑风翻了翻简报的最后一页。
“他只交代了一句话。”
龙剑风的嗓子发干，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如果两个孩子出事了，让我们务必善待好他们的家人。”
黄振国敲击扶手的拇指停住了。
指挥中心里几十台终端的运行声嗡嗡作响，参谋军官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低声核对数据，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黄振国的嘴唇抿了几秒。
“不会的。他们会活着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