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她们真来了又怎么样?”
电线落在身上,先是凉飕飕的,然后才烧起来,像有一条火蛇沿着伤口往肉里钻。
我不敢叫出声,因为叫得越大声,他抽得越起劲。
妇联阿姨的确很少来了。
我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不怪她们。
上了初一后,赵建军打量我的眼神也开始变了,那是一种打量牲口的神情,在估着价,我都懂。
我只能在就着一盏昏暗的灯,趴在桌子上没日没夜的学习。
他不在家的夜晚,舅母会给我端一碗红糖水,放在桌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叛逆期,班里的同学都在抱怨,骂老师、骂学校、骂这骂那。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心里是羡慕的。
她们唾弃的东西,是我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抓住的机会。
而我需要这个机会。
我需要靠它走出去,带着舅母一起逃出去。
终于,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我刚踏进院门,一向说话轻声细语的舅母突然尖声喊道:“阿离,快跑!”
赵建军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摔在地上。舅母的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下来,她却还在喊:“跑啊,阿离。”
我转身拼命地跑。
跑到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110。
警察很快来了,把我们带回了派出所。
赵建军解释说这是误会,说那个男人只是他的朋友,舅母认错了人,以为对方不是什么好人,才让我跑。
他怕吓着孩子,一时着急,下手没轻重。
警察严厉批评了他。
他连连点头,不断做着保证,态度诚恳极了。
最后,我们被送了回来。
赵建军坐在堂屋里,抽着烟,对我说:“阿离,你真的误会舅舅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我看见他看向舅母的眼神,我怕我多说一个字,她就会被打死。
风平浪静了一个星期。
那天放学回家,我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堂屋里,翘着腿喝茶。
舅母不在。
赵建军站在门口,叼着烟,抬了抬下巴:“你过来,陪叔叔吃个饭。敢走的话,你再也见不到你舅母了。”
我说:“好,等我回房间放个书包。”
我走进房间,放下书包,从笔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攥在手里。
我走出去,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男人年纪很大,比赵建军还要老。
他眯着眼睛打量我,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兄弟,就这个了,债抵掉。”
赵建军连忙给他倒酒,满脸堆笑:“谢谢哥,喝好,喝好。”
那男人喝了酒,手就伸了过来。
我躲开了。
赵建军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别给脸不要脸。”
我起身把桌子掀了。
碗碟哗啦碎了一地,热汤泼在那男人身上,他嗷地叫了一声。
我攥着那支圆珠笔,狠狠往赵建军脖子上扎去,笔尖刺进皮肉,血珠渗了出来。
只要我再用力一点,就能捅穿他的喉咙。
就在我犹豫的那一下,我得到了一生的教训。
对别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赵建军一拳砸在我太阳穴上:“你找死。”
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我被摁在地上,拳脚雨点般落下来。
最后是邻居听到动静,赶过来拉的架。
我再次报了警。
这次在警察局里,他不装了。
“她这个没爹妈的玩意儿,”他指着我对警察说,“监护权在我手上,教育教育孩子怎么啦?”
警察皱着眉:“教育也不能打孩子。”
赵建军偏了偏脖子,露出那道被圆珠笔划出的血痕:“你看,她先扎的我。”
一顿扯皮。
最终再次不了了之。
警察除了批评教育,毫无办法。
那天晚上,他把我打了个半死,我躺在地上,看着破败的屋顶,想着也好,起码还有机会。
我的恶名也算是打了出去。
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赵建军家那个丫头是个狠角色,扎过人脖子,不好惹。
没有买家再上门了。
可他打我和舅母,也更狠了。
报警了,也没用。
警察的确也不好管家务事。
一个周末,趁赵建军不在家,我对舅母说:“走吧,舅母,我现在长大了。”
舅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泪流满面的摇了摇头。
她其实早就可以走的。
她没有娘家可以回,但她可以去别的地方打工,去一个赵建军找不到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没有走,是为了我。
这个饱受苦难的女人,自己已经活得够苦了,却还是甘愿留下来,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遮风挡雨。
我说:“舅母,我们一起走。”
舅母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我把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舅母把那卷钱贴身藏好。
可我们没走远,有人通风报信,赵建军追了过来。
我一把扯着赵建军,吼道:“舅母,快走!”
舅母回头看我。
“走啊!”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我们都知道,这次她不走,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当然,我也是。
我死死的抱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拳头砸在我头上、脸上、肋骨上。
邻居们看不下去,跑过来拉架,几个人合力才把他拖开。
我从地上爬起来,趁乱往后山跑去。
他在身后追了过来,像一条疯狗,紧紧咬在我身后。
我跑到了悬崖边。
下面是黑黢黢的山谷,看不见底。
我没有回头。
我爬了下去。
指甲断了,膝盖破了,浑身是伤。
但我活下来了。
我站在崖底,仰起头,望着天空。
太阳照着我来时的路,也照着我即将要去的地方。
新生活,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