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爆满,酒馆爆满。
几家河谷旅游公司甚至趁机推出了「帝皇归来三日家庭套餐」。
当初偷旧轮胎玩的那几个新人类孩子,现在正站在街口看着城市上空的全息投影。
最小的那个仰着脑袋。
「帝皇是谁?」
旁边的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後脑勺上。
「学校历史课你睡觉了?」
「我知道他是帝皇。」
小家伙揉着脑袋,有些委屈。
「我是说,他回来以後会来我们这里吗?」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没人知道。
最後最大的那个认真想了一会儿。
「大概不会吧。」
「为什麽?」
「银河这麽大,他要每个地方都去一次,腿不走断?」
几个孩子觉很有道理。
於是很快失去兴趣,重新讨论明天放假以後去哪里玩。
不远处,那个曾经跟钛族修表匠为了五个信用点争执半天的老人,正坐在店门口喝饮料。
钛族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帝皇的投影。
「你们人类的神回来了。」
老人纠正他:「帝皇。」
「你们不是一直叫神皇吗?」
「国教爱怎麽叫怎麽叫,我小时候课本上写的是人类帝皇。」
「那你怎麽一点都不激动?」
老人喝了一口冰镇果汁。
「高兴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帝皇能好好活着当然更好,可我明天还去河边抢露营地,听说放假以後肯定全是人。」
钛族修表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年轻的那时候如果知道帝皇归来,大概会高兴疯掉。」
老人看了一眼街道,磁悬浮公交从路口驶过。
一群刚刚放学的学生正在商量三天假期去哪颗卫星玩。
「现在不一样喽。」
……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银河各处。
帝皇归来当然是大事。
大裂隙闭合更是足以写进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事件。
原本隔着大裂隙两侧的家族终於重新拥有稳定航线,商人开始疯狂计算新航路会把运输成本压低多少。
星区总督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如何重新规划物流。
学校里的历史老师一边高兴,一边头疼。
因为下学期教材又重编。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发自内心地振奋。
只是这种振奋,和国教最狂热的那批人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大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帝皇归来,让他们高兴。
但很难让他们像几十年前的苦难者那样,把全部精神寄托倾泻出来。
……
一座距离地面几十米的旧式钟塔顶端。
艾什·维洛斯趴在栏杆上,长裙下摆被高空风吹向後飘起。
旁边的萨拉西恩·千弦姿势更没规矩,半个上身都探出了栏杆,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广场上正在举行庆祝活动,几十万平民聚集在一起。
小摊贩在人群外围卖饮料、肉串和纪念品。
千弦盯了好一会儿,眉头逐渐皱起来。
「怪。」
艾什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
「哪里怪?」
「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什麽样?」
千弦终於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转过身,非常认真地开始描述自己心目中的场面。
「帝国信了帝皇一万年诶。」
「现在他们信了一万年的神突然活蹦乱跳地站起来,我原本以为全银河应该在同一天集体疯掉。」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逐渐亮起紫光。
「几十万亿人同时哭,狂笑,跪地,互相拥抱,街道上全是因为情绪过载昏过去的人,至少有几百亿个信徒直接进入极端宗教狂喜状态。」
千弦舔了一下嘴角。
「那麽庞大的情绪浪潮同时冲进至高天……啧。」
「光是想想就香让我发抖。」
她闭上眼睛,肩膀真的轻轻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颇为变态的陶醉。
「信仰、希望、崇拜、泪水,再夹一点因为神迹亲临而产生的精神失控……如果能把整颗星球的人同时推到感官崩溃的临界点,再在最高处突然停下来,让他们永远差那麽一点点——」
艾什面无表情地伸手,一巴掌按在她脸上,把她推开。
「收一收你的口水。」
千弦擦了一下嘴角,重新趴回栏杆。
「你看嘛。」
「下面真正哭死去活来的,基本都是国教那帮人。」
「其他人也开心,可他们怎麽还有心情排队买烤肉?那边那几个甚至在为最後一份炸肉饼吵架。」
她一脸费解。
「帝皇归来诶!这可是帝皇!怎麽能比不过一块炸肉饼?」
艾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下面两个年轻人确实正在猜拳。
赢的人买走了最後一份。
输的那个骂骂咧咧去隔壁买面包。
艾什嘴角露出一点讥讽。
「还不是因为主人。」
千弦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主人不许他们狂欢?」
艾什终於受不了了,纤细的食指直接戳在千弦额头上。
咚。
「你这颗脑袋里除了交配、折磨和吃灵魂,到底还装了多少能正常工作的东西?」
千弦捂住额头。
「还有每天思考怎麽侍奉主人……」
「闭嘴。」
「哦。」
艾什重新靠上栏杆。
「想想几十年前的帝国,巢都下面的人吃屍体淀粉,贵族拿平民当耗材,星球求援信可能一百年都送不到,亚空间航行说丢就丢,出去打一场仗回来发现老婆已经老死了。」
「那种时候,一个普通人活着靠信仰。」
艾什看着远处欢庆的人群。
「当现实里找不到希望的时候,人就会把希望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那个时代的帝皇突然从王座上站起来,别说全国疯癫,十个星区的人集体哭到休克都不怪。」
千弦若有所思地点头。
艾什抬起手,指向下面。
「可你看看现在。」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家里有房,丈夫有工作,孩子能上学。」
「旁边那个青年,上个月刚从另一颗星球旅游回来。」
「再往左,那几个新人类学生正在讨论三天假期以後要不要补考。」
「他们这一代从懂事开始,航线就是通的,物资就是够的,战斗序列会把敌人挡在星球外面。」
艾什嘴角扬起一丝有些邪恶的笑意。
「他们对帝皇当然尊敬。可他们人生里最直接的幸福,是主人给的。」
千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低头重新观察人群,这一次看了很久,随後又冒出一个问题。
「那帝皇会不会把主人的大权抢走?」
千弦眼睛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期待灾难的兴奋。
「你想啊,帝皇才是人类帝国之主,主人现在掌印者府管了那麽多东西,军队、行政、工业、基石序列全跟着主人。」
「帝皇回来以後如果说:洛森,把权交出来。」
千弦两只手一拍,越说越开心。
「主人说不给。」
「帝皇说我才是皇帝。」
「主人说没有老子你就是屍皇。」
「然後基里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莱昂拔剑,禁军和战斗序列对峙,火星封锁运输线,五百世界宣布戒严,泰拉上空几百万艘战舰互相瞄准。」
千弦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身躯扭动像一条浸在蜜糖里的水蛇,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审美狂热。
「哇,光是推演一下这个因果链条……我都觉美妙快要融化了……」
艾什抬手又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这一次,艾什甚至动用了一丝微弱的力场,直接把千弦砸蹲在地上抱头呜咽。
「你觉帝皇傻吗?主人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职,你真以为把掌印者三个字从文件上划掉,这些东西就会自动换一个主人?」
千弦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不会。」
「当然不会。」
艾什看着她。
「帝皇真要跟主人争权,结果甚至谈不上内战。」
「帝国会先瘫痪,然後才有资格讨论会不会打起来。」
她顿了一下。
「更何况帝皇为什麽要争?」
「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眼前有一个人替他把帝国治理比他大远征时期还强,把网道压力解决了,把大裂隙缝了,把黑色军团灭了,甚至还把他的原装肉身修好了。」
艾什嗤笑。
「换成你,你会第一件事把这个人踹掉,然後自己每天批一万份星区粮食报表?」
千弦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
「那我宁可继续躺着……让主人继续干到宇宙毁灭。」
「所以帝皇也是这麽想的。」
千弦沉默几秒。
随即又露出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没想好事的表情。
「可是我还是挺想看他们打一架。」
艾什斜眼看她。
「为什麽?」
千弦理所当然地说道:「一个是人类信了一万年的神,一个是现在真正统治帝国的双界主神。」
「如果因为抢权打起来,百万世界同时陷入忠诚冲突,父子反目,兄弟拔刀,信仰崩塌,爱情破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潮红。
「那是多少绝望、背叛、愤怒、欲望和痛苦啊?」
千弦双手捧住脸。
「光是想想就觉好浪漫。」
艾什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你果然还是应该被欢愉之主剥皮。」
千弦瞬间清醒。
「别提那个名字!不吉利!」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圈。
「我现在是主人家的。」
艾什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色孽大魔。
忠诚、羞耻、伦理这种东西,放在她们身上都需要重新解释。
艾什至少还喜欢把自己包装体面一点。
千弦乾脆连包装都懒装。
她可以上一秒为某个悲剧感动掉眼泪,下一秒就开始认真分析这种悲剧如果扩大十亿倍会不会更加美味。
千弦趴了一会儿,又忽然伸手指向广场。
「艾什。」
「嗯?」
「那边那个主教又晕了,他情绪真的很纯。」
千弦眼睛开始放光。
「我们要不要下去跟他聊聊?我有办法让他的宗教狂喜再提升三个档次,只要轻轻碰一下他的神经……」
「主人不让……」
「这也不行,那也不准,当合规大魔真无聊。」
千弦遗憾地重新托住下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们能去吃炸肉饼吗?」
艾什瞥了她一眼。
「你是大魔,你需要吃东西?」
千弦理直气壮。
「下面那麽多人排队。」
「我想知道为什麽一块炸肉饼,能在帝皇归来的时候还有这麽大吸引力。」
艾什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踩着十公分高的纤细高跟鞋,径直朝着钟塔内部那道旋转下行的石阶走去。
千弦愣了一下。
「你去哪?」
「买炸肉饼。」
千弦顿时笑像个孩子,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要加双份辣酱!!」
两只足以毁灭凡人世界的色孽大魔,就这样踩着高跟鞋从塔楼顶端一路跑下去。
…………
两个月後,神圣泰拉。
一份由掌印者府发布的公文,再次让整个银河陷入震动。
这份法典级文件的起草人,是帝国摄政王罗伯特·基里曼。
文件末页则并列留下两道印记。
第一道,是已经超过一万年未曾真正出现在帝国正式政令上的人类帝皇私人权印。
第二道,是掌印者府的暗金大印。
在帝皇印记落下之後,基里曼亲自进行最後一次文字核对,随後将文件推到了洛森面前。
「字句与法理已经全部闭合,没有任何漏洞。」
洛森靠在椅背上,把整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你落笔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文雅多。」
基里曼面无表情:「如果按照你最初那个版本写,第一句话就是『帝皇以後不管事了,有事找掌印者府』,确实够直白,可这种东西要留进帝国法统档案,几万年以後还有人读。」
洛森失笑一声:「意思传达到位就行。」
坐在另一侧的帝皇对此显比两人轻松多。
他甚至正在喝茶。
在黄金王座上坐了一万年以後,人类之主对於重新坐回办公桌显然没有任何兴趣。
「发吧,我已经治理过一次人类帝国。」
「事实证明,至少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洛森比我做更好。」
基里曼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份文件一旦公布,意义和您此前把大部分事务交由掌印者府处理完全不同。」
「过去是授权。」
「从今天开始,它会成为帝国正式制度。」
「从此往後,哪怕您亲自站在泰拉皇宫前,星界军舰队也不会因您的个人口谕而绕过掌印者府的调度,星区总督无权直接向您申请财政拨款,禁军与地方军阀亦无法借您的名义构建第二条指挥链。」
帝皇抬起眼帘,金色的眸子深邃如渊:「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既然一套体系运行很好,就不要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权力欲,再把它拆开重建。」
「何况那个人还是我。」
洛森看了帝皇一眼:「老爷子英明啊,其实我还真舍不让你放权的。」
帝皇嗤笑:「我刚从一张椅子上下来,你还准备再给我换一张?」
洛森当场笑出了声。
基里曼也忍不住摇头。
【帝国最高统治秩序重申诏令】
正式向全银河发布。
……
【人类帝国全体臣民、诸星域、军团、舰队、铸造世界及帝国所属一切机构:】
【监於帝国疆域重新贯通,掌印者府统合行政、军事、工业、司法及各项国家体系已逾二十年,现行秩序运行稳定,人类之主特此确认帝国今後的最高统治原则。】
【一、人类帝皇永为人类帝国之主,为帝国法统之最高源流与全体人类共同信仰之所在。帝皇之尊号、圣统与历史地位,永不更易。】
【二、自本诏令生效之日起,帝国一切国家治理事务,由帝国掌印者府统一执掌。帝国掌印者为帝国最高实际执政者,统辖行政、军事、财政、司法、工业、科研、外交及各星域事务。】
【三、帝国摄政王、各基因原体、禁军、星际战士、星界军、帝国海军、机械教、国教、审判体系及帝国所属一切军政机构,均接受掌印者府统一调度,不另立指挥体系。】
【四、人类帝皇今後不直接处理日常政务,不单独签发军令、财政命令及官员任免。任何个人与组织,均不假借帝皇之名绕过掌印者府;凡伪造圣意、借帝皇名义干涉帝国正常统治者,以叛国罪论处。】
【帝皇不以亲自统治证明帝皇之伟大。】
【帝国亦不应以一人承担万亿世界之庞杂事务,作为忠诚的证明。】
【一个成熟的人类文明,应拥有能够自行维持、不断发展,并使国家意志稳定延续的制度。】
【帝皇守望人类。】
【掌印者治理帝国。】
【此为今日之秩序,亦为此後帝国长久之国制。】
【人类帝皇·亲笔手印】
【帝国摄政王·罗伯特·基里曼·起草】
【帝国掌印者府·最高颁行】
……
过去近三十年里,洛森确实已经在实际管理帝国。
星区调度听掌印者府,军队听掌印者府,工业体系围绕掌印者府运转。
可帝皇只要还存在,理论上便永远存在一个问题。
如果帝皇有一天与洛森下达两道不同的命令,听谁的?
现在,答案有了。
听掌印者府。
皇宫长廊外,帝皇负手伫立,畅快地笑了一声:「往後这百万世界的亿万琐事……」
「洛森,该你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