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发个脾气让我知道,没意见我就当你默许了。」
永恒的沉默。
如果把帝皇在亚空间里的存在比作一座山,那洛森就是一只停在山脚下的蚊子,正在对着山顶喊话。
山不会回答蚊子的问题。山甚至不会注意到蚊子的存在。
其实洛森从第一次来这里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帝皇的意识在一万年的折磨中已经碎裂成了无数碎片,大部分碎片在维持星炬的运转,在引导帝国的航行,在与无尽的恶魔浪潮搏斗,留下来处理信息的意识可能连总量的百万分之一都不到。
让这百万分之一的碎片注意到一颗黄豆,需要的是频率。
所以洛森来了三十一次。
头几次他讲正事。汇报自己的兵力部署,分析帝国暗面的战略态势,陈述混沌势力在奥博卢斯星系的分布。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堪称完美的军事报告。
帝皇没有回应。
後来他换了策略,开始讲故事,讲降临太空废船的第一天差点被屁精咬掉手指头,讲单挑万年混沌指挥官瓦伦丁时的牛逼。
帝皇没有回应。
再後来他开始骂帝国官僚体系的低效,骂国教的虚伪和疯狂,骂星际战士战团之间的内斗和推诿。他甚至骂过帝皇本人:「你当年就不该搞什麽大远征,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泰拉把二十个儿子全看好了,银河不至於变成今天这副鸟样。」
帝皇没有回应。
不回应就不回应。
洛森不在乎,他有的是耐心。
跟大人物打交道,关键不是让他记住你说了什麽,而是让他记住你来过。
来的次数够多了,你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习惯比记忆更持久。
「那我先说正事。」
「你的活圣人,维拉,还活着。上次你给的那缕能量,她用完之後昏迷了两天,醒过来跟正常人没区别。灵能完全消退了,金色翅膀也收回去了。但是我扫描过她的灵魂频谱,跟之前不一样了,像是被你烙了个印。你给的那缕火没有熄灭,只是缩到了她灵魂的最深处,像颗种子。我猜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才能再次激活。」
洛森把维拉当前的灵魂频谱数据打包成一个信息脉冲,朝冰冷太阳射过去。
脉冲撞上冰冷的光芒表面,被吸收了。
或者说被无视了。
两者之间的区别,洛森分辨不出来。
「好,下一条。」他乾脆利落地翻篇。
「三号巢都的纳垢暴乱已经彻底清剿完毕。底巢残余的纳垢信徒,连带他们在下水道里搞的那些恶心祭坛,全部焚毁。屍体拿去喂史奎格了。七成贵族清洗乾净,法务部和星球防卫军完全在我手里。」
他把底巢清剿的画面传了过去。
上万名战士在管道中列队推进,雷射枪的红色光束切割腐烂的肉墙,火焰喷射器将附着在穹顶上的纳垢菌毯烧得啪作响。画面的最後是一座地下广场,数百名战士站在堆积如山的异端屍体旁边。
冰冷太阳没有回应。
「你总得给个态度吧?哪怕嫌弃我杀得不够多也行。」
「那我给你看点好的。」
他把那天的画面调了出来。
维拉化身活圣人的那一刻,金色的光翼在幽暗的巢都穹顶下展开,光芒照亮了数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建筑。
十几亿平民跪倒在地,哭声和祈祷声汇成了一片海洋。维拉悬浮在空中,金色的眼泪落下来,瞬间覆写掉受害者体内的奸奇晶尘。
「十亿六千万人,三小时五十分钟,全部救回来了,你的小姑娘干得不错。」
冰冷太阳没有回应。
洛森倒也不恼,继续说道。
「还有1号星球的情况。恐虐信徒克劳泽把那颗180亿人口的星球变成了屠宰场。角斗制度,死亡配额,强制注射药剂,二十三年後人口就会崩盘。不过这些跟你报告过了,你大概记不住。」
他把1号星球的角斗场录像传了过去,巨大的圆形竞技场里,两个骨瘦如柴的平民拿着生锈的短刀互相搏杀。观众席上坐满了血钢军团的士兵,齐声嚎叫。裁判台上,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颅骨裁判官举起手中的骷髅权杖,宣判失败者的死亡。
输家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紮。赢家跪在血泊中呕吐。
「你的子民。」洛森说,「180亿,每天有几十万人被塞进角斗场。不过我知道,你连自己眼皮底下的泰拉都快管不住了。
他是陈述事实。
冰冷太阳依旧沉默。
洛森把准备好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投射出去,像往墙上贴公告。
处决异端高官的画面,白虎死士甲一把一个肥胖的公会祭司从十七楼扔下去,脑袋摔成烂西瓜。
全域清洗行动的画面,法务部的黑色飞车在巢都的各层之间穿梭,持枪士兵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拖出尖叫的叛徒。
底巢工厂恢复生产的画面。
星球防卫军操练的画面。
全部传出去了。
全部石沉大海。
洛森早就习惯了。
「行,公事说完了,聊两句私事。」
「理论上来讲,你肯定能听到。我直接把信息投射到你脸上,只要你的意识碎片里还有万分之一在运转,你就能收到。」
「所以你不是不想回应,你是真的抽不出手来。」
「但我还是得来。万一哪天你突然腾出手来了呢?万一你的某个意识碎片恰好飘过这片区域,看到了我留下的这些画面呢?概率很低,但不是零。我这辈子乾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低概率里赌命,多这一件也无所谓。」
冰冷太阳的光芒无声地流淌。
洛森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後一件事。」洛森说,「关於粮食。」
他把一组画面调出来。
底巢深处,九百座培养池整齐排列。
兽人孢子在泥浆中生长。
画面很直观,洛森没有做任何剪辑和美化。
十八条平行的传送带从培养池延伸到加工区,成熟的史奎格被栅栏赶上传送带。
史奎格在传送带上被快速宰杀。
巨大的工业碾磨机将肉块碎成肉糜,与海藻粉按七三比例混合,压制成拇指大小的长方形口粮块,最後装箱封存。
三号巢都的中巢配给站。
排队的平民队伍从配给站大门一直延伸到三个街区以外。
每人一包,里面五块口粮,够吃两天。
一个中年女人接过口粮包,撕开其中一块塞进嘴里。
然後她哭了。
「有盐味。」
「这东西有盐味,有肉味。二十六年了,我没吃过有盐味的东西了。」
更多的人开始撕开口粮包,更多的人开始哭。
一个老头跪在配给站门口,把口粮块举过头顶,朝着巢都穹顶的方向行天鹰礼。
画面到这里结束。
「你看到了,我在养绿皮。」
「绿皮兽人,帝国的死敌。我把它们的孢子种在培养池里,用有机废料喂大,然後斩首、碾碎、做成口粮,塞进你118亿子民嘴里。」
「你的国教有一条铁律,「异形之肉入人口者,灵魂亦为秽染「。我很清楚。按这条教义,我已经是异端了,该被审判庭烧死的那种。养殖异形做粮食,规模化运营,还让一百多亿人都吃上了。放在泰拉,审判庭能给我判十次火刑。」
「但我没得选。」
「你的三号巢都星球,粮仓被敌人掐断了两年。库存够吃八十七天。八十七天之後就是大饥荒。你知道帝国底层的大饥荒是什麽样子吗?我知道。」
「人吃人。」
「先是吃死人。然後是吃活的,最後是武装团体互相猎杀,谁的枪多谁就是食物链顶端。整个社会秩序在两周内彻底瓦解。巢都世界,饥荒一旦爆发,死亡人数会以十亿为单位往上跳。」
「这种情况下,我有两个选择。」
「第一,什麽都不做。坐等你的子民自相残杀,同时保住自己「正统人类「的名声,让审判庭和国教挑不出毛病。这很安全,很正确,很帝国。」
「第二,养绿皮。用异形的血肉喂饱你的人。背上异端的骂名。」
「我选了第二个。」
「你要是觉得养殖绿皮做口粮是异端行为,那你就劈道闪电把我劈死,也省得以後你的审判庭和国教那帮疯子找上门来跟我纠缠。」
他说完了。
冰冷太阳的光芒依旧缓慢地流淌。
洛森在心里数了三秒。
依旧沉默,意料之中。
他准备撤的时候,感觉到了。
冰冷太阳的边缘。
光球边缘的某一个点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小到相对於整个冰冷太阳的体积而言几乎不存在。
一缕金色的烈焰。
那缕金色烈焰从冰冷的光芒表面挣脱出来。
它的体积极其微小,如果冰冷太阳是一颗恒星,这缕烈焰大概就是恒星表面掉落的一片头皮屑。
它跳动了一下,沿着一条几乎是直线的轨迹飘了出来。
那条轨迹的终点是那黄豆大小的黑洞。
金色烈焰掠过黑洞的边缘。
那一瞬间,洛森的黑洞产生了本能的吸积反应。
黑洞的引力场捕获了这缕金色烈焰。
金色和黑色在黄豆大小的空间里交汇。
金色烈焰被拉伸、被黑洞的引力搅拌。
它在黑洞的内部缓缓旋转,像一颗落入深渊的微小星辰。
这缕烈焰相对於冰冷太阳而言是头皮屑。
但相对於黄豆大小的黑洞而言,它太大了。
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洛森感觉自己的灵魂投影正像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杯被硬生生倒进了一桶水。
但黑洞把它吞了下去。
金色烈焰在黑洞的中心安静地旋转,光芒被黑色吞噬,但核心的金色并未熄灭。
洛森呆了两秒钟。
然後脱离了亚空间,回到现实世界。
奥博卢斯—11I,3号巢都,塔尖区露台。
洛森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的食指指尖上,一缕金色的光芒在跳动。
然後他裂开嘴笑了。
「我就知道。」
「黄老汉骨子里跟我一样,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养殖绿皮做口粮,异端行为。你没劈死我,还给我发了个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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