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赶紧摆手笑着说:「郝总,您别误会,我这是职业病,我是做银行的,对资金运作是比较敏感的,纯属职业习惯,就随口一问,您别多想。」
郝运看了她一眼,我管你是做什麽的呢。
但石静贼心不死,话锋一转说道:「但是郝总,我确实有个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
郝运:「说。」
石静看着郝运认真道:「郝总,我不清楚您手里的资金构成,但是如果您要支付给我们的资金里,有一部分来源於银行贷款或者是其他方面的贷款,为什麽不把我们的债务包一起打包拿过去呢?」
打包债务?
这女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石静还在劝郝运:「————这样一来,您不需要一次性支付巨额全款,还可以承接中朔矿业的银行授信额度,分期偿还借款本息,对您来说,也能节省下更多的现金,您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你在忽悠我!
郝运笑了,来之前他就在路上和赵秘书讨论过这个问题,这次收购的核心就是中朔矿业的核心资产,其他烂帐一概不要。
现在这个石静,是想把中朔矿业的负债,打包推给郝氏煤业?
分期偿还本息————
听着倒是可以剩下一大笔现金,但实际上呢,是把银行风险转嫁到了郝氏煤业头上,一堆劣质资产也都一起打包塞了过来。
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呐!
郝运笑了,直接拒绝道:「石小姐,我这一次收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你们中朔矿业两煤一金」三座矿,其他的我一概都不要,我可以给你们结现钱,所以咱们还是回归主题吧,就谈这三座矿怎麽样?」
他说的话是比较客气的,还没有跟石静发火。
这个女人————
有点儿像是石家推出来的「黑脸」,把得罪人的话都揽下来了。
听到郝运拒绝,石静脸色变化,刚想再说些什麽————
咳咳!
石德庆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石静的话。
这时,赵秘书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郝运的大腿,像是在提醒郝运什麽。
郝运心念一动。
把石静的履历又想了一遍。
银行的中层————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中朔矿业的十七亿债务,银行是大头,这钱和石静有点儿关系吧!
答案几乎明摆着了。
包厢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石德庆才开口:「小郝总,我知道你是奔着我们公司的核心资产来的。」
「但是呢,这三座矿是我中朔矿业的压舱石,我愿意卖这些矿的唯一原因就是想把公司的债务窟窿给填上。」
「你报价8个亿,真的不够。」
「卖掉核心矿产,我还是无法弥补负债,没了这三座优质矿产,那我剩下的全是死帐,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卖掉核心资产啊————」
石德庆的话很直接,也很有道理。
郝运听完没有着急回话。
他能理解石德庆的想法:我卖矿是为了还债,但是我把好矿都卖了,也还不了债的话,那我为什麽还要卖矿?
啧!
这石家父女有点儿意思。
两个人,两套打法。
石静想趁着煤运娱乐入局,转让债务包袱。
石德庆的意思是想抬价。
她俩的核心目的都是解决中朔矿业的债务问题。
郝运理解归理解,但自己总归不是来「学雷锋做好事」的。
他手里现在确实囤了三十多个亿的现金,但在煤改期间,他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凭啥替石家填补亏空和债务漏洞呢?
郝运放下茶杯,语气认真道:「石董事长,您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帐也不是这麽算的。」
「从财务的角度上来讲————」
「我报价八亿多,给的只是沙曲煤矿、寺庄煤矿、玲珑金矿这三座矿产的估值,你们公司财务报表上的固定资产、其他矿权、应收帐款、库存这些也都是资产啊!」
「怎麽您刚才给我的讲的,好像你们公司只有这三块资产了?」
「把整张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全部压到这三个核心矿产头上?这不合适吧?算出来的也不是你们帐面上的财务净资产吧?」
郝运的逻辑很清晰。
这是一笔很简单的财务帐,你们公司现在确实资不抵债了,但这个「资产」的估值,绝对不是八个亿。
少偷换概念!
石德庆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郝运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了,我也知道中朔矿业帐上的其他资产质量很差,不是很好处置,所以您把宝都押到了这三座核心矿产上————我有个建议,您且听听?」
建议?
石德庆看向郝运。
郝运认真道:「我的建议是,中朔矿业直接申请破产。」
破产?
石德庆瞳孔巨震,石静、石展也都一脸错愕。
郝运笑着说:「当然了,破产也不是什麽洪水猛兽,中朔矿业申请破产,走合法破产清算流程,走法院、走债权人会议、走正规的程序,在破产清算的过程中,由破产清算小组把这三座矿产出让给我。」
石德庆愣住了。
他也没有想到,郝运给他的建议,竟然是破产。
他有想过自己会出局、会被淘汰,但没想过是以这种形式。
郝运看着石德庆说:「当然了,破产程序长、变数多,市场上其他浑水摸鱼的人也不少。所以,我後边会通过信托、锁定优先权协议这些金融手段,提前把资产的所有权、交易价格、购买优
先权锁死。这样一来,白纸黑字写下来也有法律效力,具体的金融操作,我们公司的金融投资部後续会提具体方案,就不在今天的饭桌上聊了————」
破产。
桌子对面,石静的脸色已经白了一截。
郝运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
其实他心里清楚,石静能够在一家大行的省分干到中层,一定离不开家族的托举,那中朔矿业这十几亿的贷款————
经手人绝对是石静。
在当今这个时代,金融监管说严不严、说松不松,有些操作未必能完完全全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如果中朔矿业主动走破产公开清算流程,那麽法院指定的管理人一进场,所有的帐目都要被查,到时候她经手的单子、批过的额度、展期过的借款、每一笔操作都会被重新扒开来审视。
这期间如果有什麽猫腻,问责、追责全都会落在她头上。
当然了————
这跟郝运也没啥关系。
人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石家想生存也必须断臂求生。
不过谈判这种事情,还是要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
郝运看着石德庆说:「石叔,八亿的报价,是我现在能给到的极限,但我能承诺,这八个亿我能全款给现金,不走分期,这个价格在煤改期间绝对是公道的。」
「当然了,破产之後石家也有一条後路。」
「中朔矿业清算结束之後,我会以煤运娱乐的名义,持续增资扶持石展手里的云石投资。」
「後续我会通过优先股、期权分配这些方式,让小石总手里多拿一到两个亿的资产权益。」
石展眉毛狂跳。
郝运看着石德庆,一字一句道:「石叔,这对石家来说是一次机会。」
「中朔矿业破产,能够彻底把十七亿的债务包袱甩掉。」
「云石投资留下来,作为石家新的根基和底盘,背靠媒体娱乐,不论是现金流资源还是渠道扶持,源源不断。
「你们石家想要财富平稳的接力,从矿业转型到投资平台才是长远之计。」
「至於破产嘛————」
「听着虽然有些不体面,但是面子不如里子。」
「对吧?」
石家三人都沉默了。
郝运把一家公司的运营,转向了一个家族的财富传承。
这个话题,就很戳心窝子了。
郝运说完这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目光直视石德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石叔,我再说句不中听的。」
「年後煤改政策正式落地,所有不合规的、劣质的矿产全部会被清退,到时候,煤炭资产估值会断崖式的下降,原本银行同意展期的贷款,也会立刻宣布全部到期————」
「各大债权人,会争先恐後的申请强制执行,低价拍卖你们的抵押资产,到了那个时候,中朔矿业手里的资产不仅卖不上价,还会被多方瓜分,债务爆雷,信用破产,最後一无所有。」
「所以,现在主动破产清算,是当下止损、保资产、保身家的唯一出路。」
「现在走尚能留一口气,可不要死磕硬扛,等政策落地啊————」
郝运这一套软硬兼施的说辞,彻底扭转了饭桌上的态势。
他说完这些,靠回椅背默默看着石家几人,不再说话。
石德庆脸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郝运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