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负责攻击键，足弓在按出连续技的时候优雅地起伏着，就好像一个钢琴家在演奏萧邦。
她脚背弧度很漂亮。
路明非後来在回忆这一刻时始终无法解释，他的注意力到底是在什麽时候从转移到巴莉·艾伦的足弓曲线上的。
但他非常确定，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隆已经被k了。
「十九连败了哦。」
巴莉用脚背拨了拨手柄上的摇杆，选择了继续。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的瞳孔里有什麽东西在变化。
黑色的虹膜深处，熔岩般的黄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内部点燃了一颗微型太阳。
巴莉的呆毛竖起来了。
一股让她全身汗毛倒竖的压迫感正从身边的男孩身上喷薄而出。
这种压迫感她在以前见过一次，在路明非打碎乌云与风暴的时候。
可现在.……
这股压迫感居然出现在了一局街霸里！
以前那个温柔的小路去哪了？！
「小、小路？」巴莉的声音细了，「你要干什麽？」
「继续。」路明非狞笑一声。
「怎、怎麽回事？！」巴莉的呆毛开始剧烈摆动，「你怎麽突然变强了？！」
「把我的小路还给我！」女孩摇晃起路明非的脑袋。「你选的嘛，巴莉。」
路明非眼中只有黄金色的光在流淌。
屏幕上春丽的血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着。
「我才不会输呢！」巴莉试图找到一个反击的间隙，可路明非的每一次攻击都封堵了她所有的逃逸路线。
她足弓紧绷着，脚趾蜷缩得发白。
n 20！
路明非赢了。
他赢了一盘。
「哈——」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松开了女孩的头发。
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水平达到了有生以来的最高峰。
甚至超过了在东京湾一剑斩碎夜之食原的那一刻。这是什麽？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吗？
「再来！」
路明非兴奋起来。
「我才不要！」
巴莉惊恐地往後缩，两只脚从手柄上缩了回来，脚趾蜷缩着夹在一起，「不要了！小路你刚才那一盘太恐怖了！你已经不像人类了！」
「别废话！」
路明非发出桀桀的笑声。
「我才不要！」
巴莉从後缩变成了试图逃跑，她光着的小脚在床单上蹬了一下，可路明非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去哪？」
「上厕所！」「刚才你用同样的理由溜出去过了。」
「那次是真的！」
「这次不是。」路明非冷笑着，「手柄捡起来。」
巴莉绝望地看着身前这个瞳孔中翻涌着熔岩的男人，忽然理解了为什麽夏弥有时候会露出一种路明非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条龙的无奈表情。
因为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
「我让你把手柄捡起来！！！」
「咕咚.……」
巴莉不禁咽了口唾沫。
呆毛从最初的斗志昂扬到慢慢萎靡，再到完全耷拉下来贴在额头上。
脚趾也从最初灵活的操控变成了越来越凌乱的胡乱踩踏。
足弓绷紧又放松，最後乾脆从手柄上滑了下来，无力地搭在床单上。
「我错了……小路……」巴莉发出呜咽的气音。
整个人瘫在被子里，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半。
精巧的足趾蜷缩又张开，粉贻在水涡中微微合开。
显然是没有了任何战斗意志。
路明非发出一声冷笑。
女孩蓝眼睛半阖着，呆毛湿答答地趴在额前，金发散得到处都是。
「你……」
巴莉虚弱地张了张嘴，「你是不是犯规.……」
「你用神速力打街霸就不犯规？」
「那不一样.……我这是技能.……你是开挂.……」
「技能作弊就不是作弊了？」
巴莉呜呜了两声，侧头不看他了。路明非靠在床头。
身上的鳞片逐渐褪去。
龙化在对局中保持了接近四十分钟的全功率运转，这对他的精神负荷来说不算什麽。
毕竟他赢了。
他终结了巴莉·艾伦此前长达两百六十四盘的不败神话。
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路明非心中涌起了一种介於餍足的微妙。
巴莉·艾伦。
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记得的女孩。
路明非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意识吞没。
——
一个晚上过去。路明非又茫然地醒来了。
天花板。
米白色的石膏板天花板，中央的那个缺口还在。
他的手臂被什麽东西压住了。
路明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麽。
巴莉趴在他的胸口上，呆毛安安静静地贴在额前。
这大概是路明非四十七天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根呆毛彻底安静下来的样子。
「除了你之外，无人在意我了。
女孩委屈的话语在耳畔回响，路明非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穿过女孩铺散的金发，用食指轻轻地拨了拨呆毛。
「小路，你现在变成呆毛控了麽？」
巴莉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
路明非还捏着那根软趴趴的金色呆毛。「我才不是。」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
「骗人。」巴莉在他胸口拱了拱，「你刚才明明在搓我的呆毛。」
「你睡着了怎麽知道的？」
「我是极速者。」巴莉理直气壮。
「所以你其实一直在装睡。」
「我才没有装睡。」女孩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蓝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光，嘴角有一小块乾涸的口水痕迹，「我是真的睡着了，但我的呆毛没有。」
「你的呆毛有独立意识？」
「它是我的外挂天线。」巴莉一本正经，「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独立运行的哨兵程序，负责在我睡眠期间监控四周。」
「所以你头上长了一根雷达是吧？」路明非嘴角一抽。
「是感应天线。」巴莉哼哼。
「巴莉。」
「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如果被正常人听到的话，他们会建议你去看精神科。」
「可你不是正常人啊。」
巴莉把下巴搁回他的胸口，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呆毛从刚才被搓揉後的萎靡状态中恢复过来，精神抖擞地竖立在她头顶正中央，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微微颤动着。
「你做的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女孩得意地弯起嘴角，脚趾在被子底下勾住了他的小腿肚子，「证据已经被呆毛记录在案了。路明非，呆毛控。日期.……」
「能不能别诽谤我了，巴莉。」
「不能。」
巴莉用脚背蹭了蹭床单上被冷落了一整夜的手柄，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她莹白的足弓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摇杆被她的大脚趾推了一下。
「再来麽？」
女孩歪着头看他，脚趾在摇杆上来回揉蹭着。
「今天继续？」
「继续？」路明非嘴角抽抽，「也不知道是谁被打到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又要继续了？」「战术性撤退！」
巴莉的脸颊鼓了起来，呆毛因为不服气而绷得笔直，「而且昨天最後那一盘你明显犯规了！」
「证据呢？」
「我的呆毛录到了！」
巴莉气呼呼地把脚从手柄上收回来，两条光裸着的小腿蜷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脚搭在被子边缘。
路明非扶额。
这家伙居然真的很生气。
脚趾都在发抖。
「好了好了。」
路明非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能量棒递过去，「吃点东西消消气。」
「哼。」
巴莉一把抢过能量棒，片刻後包装纸就被揉成一个精致的小球，弹射到了茶几上由麦当劳纸袋堆叠而成的垃圾金字塔顶端。她就这麽嚼着花生酱味的能量棒，呆毛因为进食而恢复了活力，从愤怒的绷直变成了心满意足的左右摇摆。
路明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们看起来像是某部深夜档青春偶像剧里被剪掉的花絮，因为太过平淡无聊而不具备任何播出价值。
可路明非心里清楚平淡是最贵的东西。
「巴莉。」他轻声道。
「嗯？」女孩含着能量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我是个什麽样的人？」
巴莉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麽突然问这种问题？」她偏过头来看他，蓝眼睛里的闪电跳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要开始那种我到底是人还是龙的中二病自我拷问了？那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答案了。」
「你是一个打街霸靠作弊才能打过我的坏蛋。」
「我不是在说这个。」
路明非无奈叹气，「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夏弥。」
巴莉嘴里的能量棒停止了咀嚼。
「你们两个都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夏弥在翡翠山庄里等我，你在这个房间里陪我，可我既不能给她一个交代，也不能给你一个承诺。」
「小路.……」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什麽吗？」路明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在想，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普通人不用考虑时间线被篡改，不用考虑龙血暴走，不用考虑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一拳能打穿一颗行星。普通人只需要好好喜欢一个人，然後被那个人好好喜欢回来就行了。」
「可我不是。」
「我是路明非。」
「我是那个身上同时背着黑王、超人、恐惧光谱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路明非，我怎麽能理直气壮地对你说我喜欢你？」
巴莉把能量棒咽了下去。
窗帘缝隙外的天光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二人都能感觉到。在五千倍的时间零领域里，太阳的运行速度比蜗牛还要缓慢。
「小路。」
呆毛都安安静静地贴在了额前。
「你知道吗，在神速力流里跑的时候，我见过很多很多的你。」
路明非诧异地转过头。
「有的你是暴君，坐在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眼睛里全是岩浆。有的你是英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铠甲站在燃烧的城市中央，身後是几百万个被你救下来的人。有的你什麽也不是，只是一个蹲在路边吃烤冷面的普通男孩。」
「可不管是哪一个你。」巴莉慢慢地坐起身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了一整片在清晨微光中泛着淡淡奶色的肌肤，「不管是哪一个你，我都想跑到你面前。」
「然後对你说——嘿，路明非，不要忘记我，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路明非看着她。
巴莉的蓝眼睛里没有闪电在跳，只有一潭深蓝色的湖水。
湖面上倒映着他自己。
「小路，你不用对不起谁。」巴莉小声说，「我不需要你给我承诺。」「我只需要你记得我。」
她早就知道自己值得什麽。
她只是选择了他，并不後悔。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到了布莱斯。
那天被他牵着手带去仕兰市散步的那个布莱斯。
她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点。
蝙蝠侠在刻意放慢脚步，好让两个人的影子能投在同一块石板砖上。
路明非当时注意到了。
他只是默默地也放慢了脚步。
他想让布莱斯幸福。
他也想让克拉拉幸福。想让夏弥幸福，想让零幸福，想让绘梨衣幸福，想让苏恩曦幸福。
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可他似乎从来都没能成功过。
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什麽东西拽走。
被余烬之环拽走，被时间线拽走，被龙血拽走，被那些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拽走。
然後当他回来的时候，总有人在等他。
等得很辛苦。
「巴莉。」
路明非有些恍然。
「嗯？」
「我想创造一个让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巴莉愣了愣。
然後爆发出一阵堪称山崩地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直接往後倒了下去，两条白皙的小腿从被子里蹬着路明非。
「小路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让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够了哈。」
路明非面无表情。
「不可以！我还没笑完！哈哈哈哈哈！」巴莉在床上滚了一圈，「你怎麽不说你要当海贼王呢？」
「别闹。」
路明非伸手按住了她的额头，把她摁回了枕头上。
「可你说的真的好好笑……」巴莉渐渐从笑声里缓过来，但嘴角还是止不住地翘着。
「小路。」
「我知道你最温柔了。」
巴莉柔软的和刚才那阵疯笑完全判若两人。
「你谁也不想伤害。」
「你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因为你觉得自己给不了任何人一个完整的答案。」
「可你知道吗？」
巴莉趴回了他的胸口，呆毛蹭着他的下巴。
「你已经在做了。」
「给我带饭。」
「嗯。」
「陪我任性。」「嗯。」
「陪我打街霸。」
「嗯。」
「陪我私奔。」
「嗯……个鬼啊！我哪有私奔！」路明非气极反笑。
「总之，你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但对我来说，每一件都是你在让我幸福的事。」女孩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闷闷地传上来，「所以别说对不起，笨蛋。」
「.……」
「谢谢你，巴莉。」路明非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不客气。」女孩在他胸口蹭了蹭，「下次请我吃冰淇淋就行。」
路明非哼了一声。
沉默回来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路明非的脑子里也忽然冒出了一个他已经压了很久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四十七天里被街霸、麦当劳和巴莉·艾伦的呆毛联手按在了意识深处，每次它试图浮上来的时候，就会被一盘新的对局、一口新的巨无霸或者一次新的桌底下足趾蹭小腿事件给重新压下去。
但它现在上来了。
「巴莉。」
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的呆毛率先做出了反应。
从松弛的搭挂状态猛地绷直。
「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到底为什麽一直不让我出门？」
巴莉身体一僵。
「我们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待了十二天了。」
「我虽然只是一个在多个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作战的流浪者。」路明非说，「但在过去的四十七天里，我唯一的战斗记录是在街头霸王里输了两百六十四盘赢了六盘。」
「这不正常。」
「这个世界不正常。」他看向窗外的天光。
几乎没有移动过分毫。
五千倍的时间零领域内，太阳的位置变化确实应该缓慢。
但不应该完全不动。
「我这些天看到的一切.……」
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去，「.……根本不是真实发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