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数量级。
“胶卷片头标注的拍摄日期,一九九七年九月十四日。孔鉴定人自己的结论是,手稿上的重写痕迹,比原始书写晚了至少两个月。”
陆诚放下笔。
“也就是说,十七处改动,全部发生在陈彪院士拍下这卷备份之后。”
“改数据的,另有其人。”
旁听席后排,那个老院士把帽子攥在手里,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屏幕上的公式。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专家证人钟启山院士出庭,对上述原始数据作出解读。”
“准许。”
侧门打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
七十多岁,背有点驼,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胸前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一支红,一支蓝,一支黑。
钟启山走到证人席,顾不上看审判长,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屏幕,嘴唇抖了两下。
签完保证书,审判长示意他陈述。
钟启山扶着台面,嗓子发哑。
“审判长,我搞太阳物理四十多年了。老陈这组参数,是太阳磁场扰动下光伏材料的安全阈值。这个值,咱们国内是二〇一一年才算出来的。”
老人抬手指着屏幕,手指发颤。
“可老陈九七年就算出来了!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第三位都对得上!”
旁听席一片吸气声。
“他算的全对,比我们早了十几年!当年这份东西要是报上去,咱们的光伏,至少往前推二十年!”
老人说到最后,拿袖子按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
“什么疯子……老陈那时候,脑子比谁都清楚啊……”
萧逸之举手。
“审判长,专家证人带有明显的个人感情色彩。”
审判长瞥了他一眼。
“证言内容,合议庭会审查。证人继续。”
钟启山擦了把脸,指向第二十二页右侧边栏一行小字。
“还有这儿,你们看。”
技术员把那行字放大。
【长庚此处边界条件取错,第三项符号反了,已嘱其重算。九七年八月。】
钟启山摇了摇头。
“学生算错了,老师批注让他重来。错的那个值……”
老人转过头,看向孔维仁照片上被重写的数字。
“就是手稿上被改上去的这个。”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
钟启山退下后,陆诚申请发言,审判长准许。
陆诚双手撑着桌沿,目光越过法庭,钉在被告席上。
“魏长庚。”
魏长庚低着头,两手抓着栏杆,指甲盖发青。
“真相是,你早年算错了参数,项目要失败,百亿拨款要打水漂。你怕别人知道你无能,你嫉妒恩师的才华,更舍不得那笔钱。”
“所以你把自己的错误数字,一笔一笔改进恩师的手稿,再弄来一份精神病历,最后,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活活封进了水泥。”
陆诚声调拔高,字句分明。
“你今天所有的学术成就,你那个百亿能源帝国,你那顶院士候选人的帽子,全部,都建在一具被你亲手活埋、沾满血水泥的白骨上!”
话音在庭内回荡。
魏长庚的脑袋晃了一下。
旁听席前排,那位攥了一上午帽子的老院士撑着椅背站起来,摘下帽子,冲着屏幕上那页手稿,弯下腰。
旁边另一位老人也站了起来。
接着是第三个。
几位白发老人站成一排,帽子按在胸口,对着屏幕深深鞠躬,眼眶里淌着泪。
后排的市民跟着站起来,没人喊,也没人拍手,旁听席全站满了人。
审判长握着法槌,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陈沐坐在公诉席边上,两手捂住嘴。
眼泪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弯着腰,肩膀抖个不停,终于哭出了声。
爷爷不是骗子。
爷爷不是疯子。
爷爷算对了。
陈沐扭头看向桌角那尊铜奖杯,眼眶通红,嘴角扯动了一下。
陆诚把纸巾放到她手边,这回一句话也没说。
【SSS级任务“陨落的星辰”:核心目标“恢复荣誉”已达成。】
……
直播间。
【我哭了,真哭了】
【小数点后第三位都对得上!早了十几年!】
【老狗偷了人家二十年,还反咬一口说是疯子】
【老院士们鞠躬那一下,我绷不住了】
【陈彪院士,对不起,我们骂错人了】
【这叫降维打击,物理意义上的】
罗大翔摘下老花镜,捏着鼻梁,半天才吐出一句。
“老陈,你清白了。”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
夏晚晴盯着屏幕,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随着呼吸一下下绷紧,交叠的长腿换了个方向,鼻尖发红。
冯锐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向一边。
夏晚晴扫了一眼盘面,五十九点七。
“老板这一刀,比我砸盘狠多了。”
……
法庭内。
被告席上,魏长庚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
魏长庚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响动,眼珠往上一翻,身子顺着栏杆瘫下去。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身躯还在往下坠。
辩护席上,萧逸之看着屏幕上那行红笔批注,面如土色。
病历、手稿、鉴定人、赵宏伟,在此刻全部失去作用。
萧逸之清楚,一切都已结束。
可手掌按在桌面上,膝盖还是撑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