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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霉斑的酸腐气，熏得人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秦怀化靠在床头，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床架，半阖着眼，似听非听。
覃玄法说完那番话后没有催。
他就这么站着，披着黄狂的皮囊，双手负后，下巴微收，一副“我等你慢慢想”的从容。
灯管又滋啦闪了两下。
秦怀化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映着黄狂那张脸。
他嘴角动了动，声音干涩：
“你说得天花乱坠，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露。顶着黄狂的皮，跟我谈合作？”
覃玄法笑了，脸上没有任何恼怒之色。
他抬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自己眉心轻轻一叩。
“嗡........”
一声轻响，黄狂那张脸从眉心泛起幽紫光纹，沿鼻梁、颧骨、下颌一路蔓延，像瓷器表面裂开的冰裂纹。
裂纹之下，另一张面孔若隐若现。
五官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清楚楚........阴鸷，贪婪，带着积年累月的算计。
“覃玄法！”
秦怀化瞳孔骤缩，惊愕出声：
“你不是死了吗？”
那张脸他认得。
当年无相邪神麾下三大欺诈者，一个比一个阴。
而眼前这个，是让联邦情报系统连续误判三次、差点把无相邪神降临仪式办成的狠角色。
后来覃玄法在北疆被谭行击杀，档案写得明明白白，尸检报告都归档了。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顶着黄狂的壳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当然没死，不过也算是死过一回。”
覃玄法弹了弹袖口，语气带着嘲讽：
“我能复活，还托了你的福........因为你的无能，万变之主剥离了你身上的欺诈权柄。我留的后手，才能启动。我才能活过来。”
秦怀化脸色骤然铁青。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捅进他心窝最软的那块肉里，还拧了半圈。
他知道，覃玄法说得一点没错。
万变之主，抛弃他了。
先是欺诈权柄无缘无故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后万神殿分崩离析那天，全知权柄也开始出问题。虽然本源还在体内，可威能一天比一天弱。
他拼命催动，拼命感知，结果什么都摸不到。
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根上掐断了水脉。井还立着，底下早就干了。
这就是被万变之主抛弃的代价。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眼底那点傲气还在，只是被现实碾得薄了一层：
“你说帮我毁掉谭行的一切。怎么帮？你现在什么身份？战争学院武探部长，联邦体制内的人。你动一下，全联邦的监控网络都会亮红灯。你拿什么毁谭行？”
覃玄法笑了。
笑得极其愉悦。
他走到病床边，拉过床前的圆凳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摸出一块灵能平板，指尖一划，屏幕亮起来。
“你看看这个........欺诈权柄的威能，你可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掌握过。”
秦怀化低头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名字，最上面一行标题：
“种子名录·当前活跃”。
往下拉，不到底。
他随手点开一个........星海大学大三学员，外罡境中期，潮汐武骨，系统绑定时间三年前，上周刚完成一次A级斩首任务，奖励《潮汐灌顶法·残篇》。
再点一个........北斗学府内罡境巅峰，七星剑骨，系统绑定四年，奖励《心剑秘典·上》。
再点一个：战争学院潜龙序列前五十，雷霄武骨，赵惊蛰。系统任务........“七日之内击败潜龙榜前八任意一人”，奖励《雷刀经》。
秦怀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页，两页，十页。
名录像没有尽头。
他越翻，脸上那点轻蔑越淡，最后收得干干净净。
直到“陈斩风”三个字跳进眼里。
他眼神一动，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抬眼看向覃玄法，神色复杂：
“你用欺诈权柄，欺诈了五万三千名天才。覆盖联邦所有学府、所有武号世家。你给他们功法，给他们方向，给他们‘系统’，让他们一个个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秦怀化声音发沉：
“覃玄法，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覃玄法把平板收回去，笑得意味深长：
“图他们变强啊。他们越强，就越信任身上那套‘系统’。你知道欺诈权柄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吗？”
秦怀化没说话。
但他知道答案。
他太知道了。
越是相信欺诈权柄所展现的谎言，欺诈权柄之力就越强大........这条规则他烂熟于心。
可他从没想过这么用。
在他手里，欺诈权柄是制造幻象的工具，是迷惑对手的障眼法，是精密编织的骗局。
用完就完了，骗完就散了。
可覃玄法这个疯子，直接把欺诈权柄种进了五万三千个天才的脑子里，让他们管那玩意儿叫“系统”。
他们每做一次任务、每拿一份奖励、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在心甘情愿地往欺诈权柄里添柴加火。
这他妈是养蛊。
拿整个联邦下一代的天才当柴烧，在给他源源不断地提供信仰神火。
覃玄法看着失落的秦怀化，轻声开口，语速不急不缓：
“欺诈权柄的核心，从来都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信。信了，就任我摆布。”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你看他们........我扔个‘系统’出去，告诉他们‘完成任务就变强’，他们就拼了命地去完成。
我让他们去杀异族，他们就杀异族。
我让他们去抢权柄，他们就抢权柄。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给自己挣前途、挣机缘、挣一个天骄的名头........”
他顿了一拍，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牙齿：
“其实每一分成长，都在给我铺路。”
秦怀化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似指甲缝里还嵌着统武老宅门前扫落叶时留下的灰泥，像是要把那些灰泥嵌进肉里当念想。
覃玄法继续往下说，声音轻了半度：
“现在我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异域收复了，联邦要往异域移民、建政、开矿、办学。所有新机构里，都会安排我的人。
那些被我种了‘系统’的天才，会顺理成章地进入异域管理层、资源勘探队、新武道学院。
十年之内，异域七成的新生代天才，脑子里都装着我的种子。”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像在数数：
“到时候我一声令下........”
他做了个捏碎的动作，五指收拢，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联邦的未来，就是我的。”
秦怀化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布局都布到这份上了，全知权柄对你来说，锦上添花而已。”
“锦上添花？”
覃玄法摇了摇头，脸上那层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精明到骨子里的冷厉：
“你太小看全知权柄了。
欺诈是‘让你信假’，全知是‘让我见真’。
没有全知，我永远不知道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出了什么岔子。
比如谭行........他到底有多少底牌？他的武斗权柄极限在哪儿？他从一个武道废物成长到现在，身上肯定有秘密。这个秘密，我到现在都没摸透。”
他指了指秦怀化：
“你比我清楚。全知权柄被万变之主收回去之后，你的感知网络崩了。可你脑子里那些规则碎片还在........那些碎片对我来说，无价之宝。”
他五指张开，炽白光纹在掌心一闪即逝：
“有了它，我就能把欺诈权柄和全知权柄重新熔炼，熔成一炉。
到时候，欺诈之种覆盖整个联邦、整个异域，让所有人都活在自己最想看见，最期待的美梦里。”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出一股子近乎慈悲的寒意：
“到时候，联邦的每一个人，以为自己走在自己的路上，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我画的线里。”
秦怀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回答我。”
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交出全知权柄本源碎片，入你麾下，听你号令。我能得到什么？”
覃玄法站起来，俯视着他：
“第一，当你交出全知本源碎片，你这具身体必将崩毁，我可以给你一具新身体。比你现在这具快散架的强十倍。潜龙序列里挑出来的种子，天人合一境，武骨上佳。”
秦怀化没动。
“第二，”
覃玄法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帮你把谭行从武神殿殿主的位置上拽下来。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着........武神殿是怎么变成我的棋子库。
黄金一代，一个接一个被抽空、被替换、被塞进新的魂。他们以为自己是英雄，其实早就是我的容器备选。”
他顿了顿，弯腰凑近秦怀化耳边，声音低下去，却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像毒蛇吐信，嘶嘶地往耳膜里钻：
“第三。只要你把全知权柄的本源碎片交出来，若干年后，等欺诈之种灌满联邦所有人的脑子，我甚至能改所有人的记忆。
到时候，你就是英雄。
谭行就是叛徒。
统武世家的匾额，我帮你挂回去。金字刻你秦怀化的名字，光明正大。
联邦的功劳簿上，‘人族英雄’四个字从谭行名下划掉，改写你秦怀化。”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
“而你秦怀化，将会取代谭行，成为联邦的英雄！他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字一顿，像钉子楔进棺材板，咬得清清楚楚。
秦怀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狠厉、酸涩，还有被压了太久的痛，被人一铲子刨出来，晒在毒太阳底下。
以及一丝他自己都嫌恶的、被掐准了七寸的心动。
覃玄法直起身，退后一步，摊手：
“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要报仇，我要全知。事成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不放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道炽白光纹从掌心浮起，凝成核桃大小的光球，表面符文密密麻麻，如无数细蛇盘绕游走。
“我可以先立个万变誓约。以万变之主之名起誓，违背者神魂拖入水晶迷宫，生生世世沉沦在无尽的变局之中........够诚意了吧？”
那团光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气息让秦怀化脊背发凉。
那是万变之主赐下的力量，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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