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24章 虎子的告别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虚空之中,灵魂碎片如玻璃渣般扎遍全身,剧痛如潮水淹没意识。

    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谭……谭行牛逼。”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验证通过。欢迎继续使用轮回茧。】

    他猛地摘下头盔,弹坐起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那最后一刀的残影。

    吞天。

    那一刀劈出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那片暗红色的光里,有无数战斗烙印在翻涌。

    每一道烙印都是一场搏命厮杀,一条人命,一尊邪祟。

    大哥把这一生的战斗意志,全融进了那一刀里。

    他怎么追?拿什么追?

    谭虎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轮回茧中的幻痛,真实得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底什么东西,被那一刀劈碎了。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没有穿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三张床铺上,苏回、端木瑞、方飞昂三人戴着轮回茧头盔,眉头紧锁,面色在灵能灯冷光中明灭不定。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偶尔抽搐一下,显然正在轮回茧中厮杀。

    谭虎收回目光,他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宿舍门。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尽头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灵能灯在头顶一盏一盏亮过去,把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天台的小门。

    门没锁,铁质把手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光滑发亮。

    谭虎推开门,一股夜风裹着暗红天穹特有的铁锈味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天台上空无一人。

    谭虎赤脚踩在粗糙的玄武岩地面上,走到天台边缘的石栏前,双手撑住栏顶,低头俯瞰。

    武神殿的轮廓在暗红天穹下巍然矗立。

    殿顶的邪云翻涌如沸,暗红天光从云缝中漏下,落在那面猎猎翻卷的“武”字战旗上,笔画如刀,每一笔末端都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血煞之气。

    英魂殿的穹顶在夜色中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

    界碑演武场,白天三万九千潜龙序列的怒吼声早已散尽,此刻只剩夜风卷过黑曜玄武岩地面的呜咽声,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谭虎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武神殿,看着那面战旗,看着英魂殿的穹顶,看着演武场上那些被白天的战斗犁出的深坑和裂痕。

    然后他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穹。

    暗红邪云翻涌不休,偶尔有暗紫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裂开,又无声愈合。

    天穹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武神殿的穹顶,把整座殿宇困在铁锈色的囚笼里。

    谭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五岁那年,大哥骗他,说他根骨奇差,这辈子顶天了就是个搬砖的命。

    他受不了,从春风小区一路跑到林东大哥家,三十多公里,跑了一整夜。边跑边哭,边哭边喊:“我不能搬砖!”

    十岁那年,大哥说他气海有裂痕,最多修炼到内罡。

    他信了,天天蹲在家里上网找修复气海的法子,翻得眼睛通红。最后还是林东哥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了他真相。

    十三岁那年,沧澜江边,他第一次杀人。

    车沉入江底,他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到额前血肉模糊。仰天咆哮时,冲破凝血境。

    今天,轮回茧中,大哥的幻影一刀斩落他的头颅。

    那一刀,叫吞天。

    那一刀里,他看见了.....

    在屠宰场剁肉的大哥,在街头砍架的大哥,在荒野里搏命的大哥,在长城上厮杀的大哥,在异域里斩邪祟的大哥……

    一幕幕烙印,汇聚成一刀。

    吞天。

    那一刀劈出时,宛若天灾降临。

    那一刀,是大哥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来时路。

    谭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暗红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里,还残留着白天战斗留下的擦伤。

    他其实在上长城之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天赋很好。

    甚至称得上恐怖。

    十七岁外罡巅峰,前无古人。

    方飞昂、端木瑞、赵山河、苏凌月,还有潜龙序列榜单上所有天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可他们十七岁的时候,连内罡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他谭虎.....

    是整个联邦、整个长城、八百年来,唯一一个十七岁就站到外罡巅峰的人。

    可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追不上大哥了。

    追不上。

    更别说并肩。

    因为他的大哥,是谭行。

    淬体境就独自进荒搏命的谭行。

    先天境就敢上长城的谭行。

    外罡境就敢撩拨下位邪神的谭行。

    天人境就能宰杀中位邪神如喝水的谭行。

    武道真丹境就独杀上位邪神的谭行。

    大哥走过的路,是一条用命填出来的血路。

    而他谭虎呢?

    从小踩着大哥的脚印走。

    踩着大哥的名声走。

    踩着大哥的庇护走。

    他知道,自己能十七岁修炼到外罡,天赋是一回事。

    更大的原因,是大哥。

    是大哥替他挡了风,遮了雨,把一条本该布满荆棘的路,硬生生铺成了坦途。

    神兵宝甲?他不缺。

    嫂子的玄武重工,早就替他安排好了,神兵宝甲、装备战具,应有尽有。

    灵丹妙药?他能当饭吃。

    玄真哥的龙虎山秘药宝丹,他张嘴就有,想吃多少吃多少。

    武道功法?更不用提。

    整个联邦所有的武号世家、天王世家的珍藏功法,只要他想要,大哥那帮生死兄弟就会亲手送到他面前。

    那些老大哥还会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

    “虎子,加油!迟早有一天超过你大哥!到时候狠狠揍他!”

    话是笑的。

    心是热的。

    可他每次听完,都只能跟着咧嘴。

    笑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他谭虎靠自己换来的?

    没有。

    一样都没有。

    都是大哥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给他挣来的。

    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有什么?

    一把刀。

    一条命。

    没了。

    要不是大哥……

    谭虎喉头一紧。

    要不是大哥,以他当年那副动辄杀人全家,混不吝的性子,现在估计早就被关进警备司少管所了。

    一辈子暗淡无光,连翻身都难。

    这些,他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他越是想追上大哥。

    他想让大哥不觉得他是累赘。

    他想让所有人提起他时,不再只是“谭行的弟弟”。

    可他拼了命地追。

    追得满身是伤。

    追得牙都快咬碎。

    还是追不上。

    追不上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替他开路的人。

    追不上。

    更别说并肩。

    他想起来邓威!

    那个天性洒脱不羁的浪子大哥。

    在北疆时,邓威也曾笑着拍过他的肩,话说得糙,却字字砸在他心里:

    “虎子啊,我追不上大哥。不光是我,我们北疆这一代,谁都追不上你大哥。”

    “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服他吗?”

    “我们这帮人,哪一个不是自负高傲的主?凭什么服一个人?可我们就是服他。服得五体投地。”

    “那时候我们上长城,那里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扯淡。那是我们还小,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们就是心里憋着一股火.....凭什么那狗日的谭狗这么有胆子?这么有尿性?我们差哪了?”

    “就为这一口气,我们上了长城。结果呢?混出来一个黄金一代。”

    “所以啊,虎子。”

    邓威拍他肩膀的手重了一分,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罕见地认真:

    “你的天赋,未来肯定能超越你大哥。你一定可以。”

    “但你别把你大哥当成心魔。更别被他压垮。”

    “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你的未来,在后面。”

    事实证明,他的那个浪子大哥,从未停下。

    他一直在追。

    追到长城,追到异域,追到万神殿,追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想起辛羿大哥。

    那个一夜白头、武骨尽碎,却硬生生吞下魁猩权柄、重燃射日之弓的男人。

    辛羿哥也曾追不上大哥。

    可现在,辛羿哥能跟大哥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能让大哥认真起来,劈出那一刀。

    他想起黄金一代所有人。

    苏轮、龚尊、完颜拈花、张玄真、谷厉轩、马乙雄、蒋门神、慕容玄……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追不上大哥。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追。

    谭虎抬起头,望着暗红天穹下那面猎猎翻卷的“武”字战旗。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碎了。

    是松了。

    那些焦躁、急切、不安、自卑,全被那一刀“吞天”劈碎了。

    可碎掉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伸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永恒煅炉武骨的炽白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炉火虚影在身后隐隐凝聚,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谭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嚣张和混不吝,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安静的东西。

    “大哥。”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卷碎,散入暗红天穹。

    “或许……我的路不在武神殿,也不在联邦……”

    “或许,只有在无尽的厮杀之中,我才能真正的追上你。”

    “甚至是超越你。”

    他顿了顿,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这样……我就能挡在你身前。”

    “堂堂正正地和你说一句.....”

    “以后,换我来扛。”

    话音落下的瞬间,谭虎只觉得胸口那道堵了十几年的坎,轰然崩塌。

    念头通达。

    周身罡气猛然沸腾,原本凝滞的瓶颈像被一柄无形大锤砸碎,裂开一道通天彻地的缝隙。

    身后,永恒煅炉虚影暴涨!

    原本在身后虚幻游移的熔炉虚影,在这一刻疯狂凝实。

    炽白炉火冲天而起,将整座天台照得亮如白昼。

    暗红天穹下,那尊虚影如大日熔炉般缓缓旋转,炉壁上的纹路一寸寸清晰,铭文一道道点亮,散发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谭虎周身汹涌奔腾的罡气逐一化为真元,如江河奔涌,冲刷每一寸经脉。

    天人合一境!成!

    身后天人法相彻底显化,一尊宛如大日熔炉般的武道法相凝聚成形。

    炉口喷薄而出的炽白光焰直冲天穹,将头顶暗红邪云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谭虎立于那尊大日熔炉般的法相之下。

    赤脚踩着玄武岩地面,夜风猎猎,衣摆翻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擦伤还在,血痕未干。

    可掌纹间涌动的力量,已与几个呼吸前判若云泥。

    他缓缓握拳。

    轰.....

    指节间爆出一串细碎雷鸣,身后法相炉火猛地一震,炽白光焰再度冲霄,暗红天穹又被撕开一道裂口。

    谭虎抬眼,面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压过漫天风声:

    “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他感受着体内躁动的真元,缓缓看向武神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告别的意味。

    “兄长们...”

    “我该走了。”

    “武神殿,不是我该走的路。”

    风声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下膝盖,双膝跪在了冰凉的玄武岩地面上。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

    咚。

    第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他的额头贴着粗糙的岩石,没有立刻抬起。

    这一叩,叩的是他的大哥。

    长兄如父。

    从小到大,是大哥手把手教他功法,替他挡下风雨。哪怕家里最难的时刻,大哥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也全都给了他。

    是大哥,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一步步带大。

    没有大哥,就没有今日的谭虎。

    咚。

    第二声,额下已见红印。

    这一叩,叩的是大哥那帮生死兄弟。

    大哥不在时,是那些大哥的生死兄弟带他修炼,护他周全。

    他们每个人,都将最宝贵、最压箱底的东西教给了他。

    有人拍着他的脑袋说:“小老虎,你大哥不在,我们就是你的靠山。”

    也有人红着眼骂他:“修炼敢偷懒,老子替你大哥抽你!”

    他们教他,护他,骂他,也信他。

    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咚。

    第三叩,他磕得最重。

    额头触地的一瞬,血丝渗出。

    这一叩,叩的是告别。

    从今往后,他也想像大哥一样,一个人走。

    他不想永远待在大哥的羽翼之下。

    因为他是谭虎。

    更因为大哥和他说过,他乃是:

    恶中极恶,虎中之彪。

    生来便要吞天噬地!

    谭虎缓缓站起身。

    额头上的血迹被风吹得微干,结了薄薄一层暗痂。

    他收回目光,缓缓转身。

    赤脚踩在冰凉的玄武岩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回天台小门。

    身后,暗红天穹下,那尊大日熔炉般的法相缓缓收敛。

    炉火一寸寸缩回体内,可那股炽热的力量,已经烙进每一寸血肉。

    从今往后,他谭虎的路,不在武神殿。

    在西域。

    在无尽的厮杀之中。

    在刀锋与鲜血之间。

    因为,这才是能让他真正追上大哥的那条路。

    而此刻,武神殿深处,谭行等黄金一代,他们并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护在羽翼下的小老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留下天台上三叩的血印,和一道没入小门的背影。

    .....

    就在谭虎灵台空明、念头通达,一举破入天人合一境的刹那.....

    联邦首都,天启市。

    战争学院,武探办公室。

    终端屏幕上,谭行与辛羿在武神殿那场大战仍在循环播放。

    真元轰鸣如雷,法相擎天似岳,画面每一帧都足以让普通武者心神摇曳、气血翻涌。

    可坐在屏幕前的覃玄法,却闭目沉思,仿佛根本不在意那场惊天大战。

    猛然间,他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一抹炽白之色一闪而逝。

    “突破了吗?”

    他嘴角缓缓咧开,弧度里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甚至有一丝扭曲的狂喜。

    昔日,无相邪神开启无相之门,欲破开蓝星与异域的界域屏障,降临北疆。

    他!覃玄法,正是无相邪神麾下信徒。

    他亲手掳走谭虎,要将其炼作邪神降临的容器。

    可计划最终被统武、永战、武法三大天王识破,功亏一篑。

    但谁也不知道.....欺诈权柄,从来最擅长骗过所有人。

    一颗蕴含一丝欺诈权柄之力的邪能种子,早已被覃玄法埋在谭虎体内。

    它蛰伏着,等待着,等一个罡气化真元的契机,等谭虎亲手破开那层桎梏。

    因为只有真元如洪流冲刷血肉、涤荡筋骨时,才能触及那颗沉睡的种子。

    而现在,谭虎突破了。

    罡气化真元,真元如洪流冲刷血肉、涤荡筋骨,终于触到了那颗沉睡的种子。

    于是.....

    它醒了。

    十七年蛰伏,一朝苏醒。当年他为邪神埋种;今日,他要为自己收网。

    覃玄法缓缓站起身,掌心浮现出一道诡秘纹路,幽光流转,与远方某种存在遥遥呼应,仿佛命运之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拉紧。

    “好!太好了!终于突破了!”

    他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锁在掌心纹路之上:

    “谭虎,永恒煅炉,十七岁天人合一,天赋妖孽,蓝星、异域两界千年难出其右!跟谭行的天赋不相上下!”

    “好!好!太好了!谭虎.....只有你的身躯,才配得上做我的容器!”

    “比我兄弟的这具身体,强太多了……”

    “还有那些潜龙序列的棋子……也是时候启动了。”

    覃玄法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意识如潮水般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黄狂的神魂依旧沉睡,面容安静,浑然不知外界风雷将起。

    覃玄法看着这道沉睡的身影,神色复杂,目光明灭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滚烫,像是说给黄狂听,更像是说给命运听.....

    “兄弟,你睡吧。再等等,你看着。”

    “既然上天让我再度复苏,那谁人还能挡我!?”

    “兄弟,你看着我....”

    “看着我.....如何再次名扬天下,人前显圣!”

    “不久的将来,我覃玄法的名字,终有一天,会再次传遍蓝星异域!”

    ....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