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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庸记得很清楚,认识林小鹿那天是1994年1月17日,他的口袋里只剩八千里拉。
罗马的冬天,又冷又湿。
他在特米尼车站附近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玻璃门上贴着招工启事,但他看不懂,来这里四个月,只会说「grazie」和「scusa」,试训了三家低级别球队,全被拒了。
黑心中介跑路,签证过期,他成了一名非法滞留者。
天快黑了,他茫然地蹲在路边。
「你是华国人吗?」
听到这句中文。
李庸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杂货铺门口,拎着塑胶袋,穿着臃肿的棉袄,口罩遮住半张脸。
「你怎麽知道?」
「你蹲在这儿的样子。」她说:「像同胞。」
李庸不知道这算什麽理由。
「你是不是饿了?」「没有。」
「那你蹲在店门口乾嘛?」
「这是你的店?」
「我在这儿打工。」
女孩把塑胶袋换到左手:「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杂货铺。
李庸以为对方不会出来了,但一分钟後她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块面包。
「给你。」
「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快拿着,愣着干什麽?」
李庸面色迟疑,犹犹豫豫地接过面包,轻轻地咬了一口,用确认的眼神看了一眼女孩,紧接着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你小子是来干嘛的?留学生?」「踢球。」
「踢球?」
「踢足球。」
她上下打量他:有点瘦,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外套,怎麽看都不像风光的足球运动员,长相清秀,眼神清澈...像是读过很多书的。
亚平宁足球正值黄金年代,一家意丙c2俱乐部的边缘替补小将的收入,都比得上普通工人。
「你是球员?」
「试训没通过。」
「哦。」女孩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我叫林小鹿。」
「李庸。」
「平庸的庸?」
「嗯。」
「难怪。」她笑了一下:「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不过...如果待会儿有醉鬼闹事,你得帮我赶走他们!」原来是这个目的?
李庸认真点头,语气坚定:「不用怕,你请我吃了东西,酒鬼的话,我帮你搞定,我是体校出来的,还练过一点点散打。」
那家杂货铺不大,三排货架,一个收银台,小鹿让李庸在角落的凳子上坐,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摺叠椅。
「老板一般不来。」她说:「你坐到关门没关系。」
李庸坐在那里,看小鹿理货。
罐头被一个一个摆整齐,标签朝外。
「你每天干这个?」李庸好奇问道。
「白天还在中餐馆洗碗。」
林小鹿没回过头,继续整理着:「杂货铺是夜班,一周六天。」
「打两份工,不累吗?」
「累。」
她把最後一个罐头摆好,想了想,说道:「挣钱哪有不累的。」有个客人进来买烟,小鹿用义大利语招呼,发音比黑心中介都要标准得多,客人走後,李庸问她来义大利多久了。
「两年多了。」
「你的义大利话,说得真好。」
「被骂出来的义大利方言啊,刚来的时候什麽都听不懂,老板骂我,客人也骂,骂着骂着就会了。」
李庸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在训练场上,义大利教练冲他嚷嚷,他听不懂,不过看对方的表情也能感受到负面情绪。
「你为什麽要来亚平宁踢球?被骗了吧?」
林小鹿问道。
李庸摇摇头:「也不全是被骗,亚平宁联赛,世界第一!我想来这里学东西,一边踢球一边考教练证书,祖国的足球现在也发展得很好,你知道吗?我们马上要举办甲a联赛了!正规的职业联赛!华国足球会越来越好的,到时候,我就能把在亚平宁学到的知识带回祖国!」
落魄的少年,说起理想,意气风发。
一说。
就说个不停。林小鹿听着听着,内心有那麽一点点的触动:自己这两年多来,睡醒就工作,每个月盼望着发工资的日子,拿到工资再把钱寄回家,那自己的理想是什麽?不对,自己不该有理想!要努力工作,供弟弟妹妹上学,给家里盖房子!
「你多大了。」
「18岁,你呢?」
「18岁,我俩同年。」
...
许久後。
「你住哪儿?」小鹿随便找了一个问题,打断少年那些关於华国足球理想的豪言壮语。
「家庭旅馆。」
「那挺贵的。」
「最便宜的,一晚上两万里拉。」
「你还有钱吗?」
李庸没说话。林小鹿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面包,放在他面前。
「快过期的,不要钱,当做你今夜当『保镖』的奖励!」
李庸看着那个面包。
「小鹿,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很久很久以後,李庸问林小鹿,为什麽那天要给他面包,夜班真的很多酒鬼闹事吗?她说,你蹲在那儿的样子,像一只流浪猫。
李庸又问,你经常捡东西吗。
林小鹿说,只捡过你。
...
那天晚上李庸坐到她下班,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杂货铺交班的店员来了。
林小鹿走出杂货铺时,李庸还坐在那里。
「你不回去?」「退了房,今天没钱继续住了,应该是说,从昨天就没钱住了!」
小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
「去哪儿?」
「你住我堂哥那,那儿有沙发。」
....
半个月後。
李庸在搬运公司干了一段时间,每天扛箱子、搬家具,在小卡车的矮车厢里弓着腰卸货,工头是个棒子,说话嗓门大,但结钱爽快。
有一天晚上,他把工资拿回去,抽出一些钞票递给林小鹿。
「干嘛?」
「房租,给你堂哥的房租,他有点嫌弃我...」
「嫌弃就嫌弃,他就那个性格。」林小鹿把钱推回来:「攒着,你的球鞋不是破了吗?」「你怎麽知道我球鞋破了?」
「你那双鞋放在门口,底都快磨穿了,我又不是瞎子。」
李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边那只鞋底确实开了口,雨天会进水。
「攒着钱,买双新的。」
林小鹿说:「踢球的人,鞋子破了怎麽行?不用给我堂哥钱,你给他买瓶便宜酒、买包便宜烟,听他吹吹牛,他就不会嫌弃你了。」
李庸把钱收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
又过了几天,林小鹿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看看合不合脚。」
李庸打开,里面是一双旧的足球鞋,鞋面擦得乾乾净净。
「哪来的?」
「杂货铺老板的侄子被罗马青训营淘汰了,他比你高一点点,我要过来的,是好东西!耐克给罗马青训梯队定制的!」小鹿说得很轻松:「你试试,不合适我就还给老板。」
李庸试了一下,稍微大了一点,但能穿。
「正合适。」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就好。」
李庸觉得眼前的女孩很可爱很善良,像天使。
...
1994年的秋天,林小鹿辞了杂货铺夜班的工,在一家服装厂做包装,晚上开工,清晨收工,比洗碗要更累一些,工资也高一些。
李庸还是在搬运公司,又接了一份送报纸的活,每天早上四点起床,骑自行车穿越大半个罗马,把报纸塞进信箱。
不过因为要参加业余队的训练和比赛,他只能打着临时工,断断续续上班,入不敷出,屡屡想要放弃理想时,林小鹿都会塞给他一些钱,接济他的生活。有一天,林小鹿的堂哥回国了,旧公寓要退租。
李庸准备第二天自己租房子。
但那天晚上,林小鹿说,其实你不用花多余的钱,可以住我那。
说得很自然。
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李庸躺在她旁边,床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贴着肩膀,小鹿翻了个身,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李庸,我们认识快一年了吗?」
「还不到,不过也差不多一年了。」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把手伸过来。
李庸伸手。
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後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字。「给你了。」
「什麽?」
「运气,我奶奶说,在别人手心写字,就是把运气借给他。」
李庸把手掌握紧。
那一夜他没有松开。
...
1995年春天,李庸拿到一次试训机会,是一家意丙c2级别的俱乐部,球探名字是莫罗,莫罗说他踢得不错,身体有些单薄,可以来试试。
试训时,没有遭遇什麽变故。
结束後,莫罗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带笑容地走了过来。
「走吧,去办公室签合同,至於签证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意丙c2级别的替补球员,收入就比送报纸、送牛奶高了。
回家的路上。林小鹿走在前面,罗马的夕阳余晖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庸跟在後面畅想着未来,忽然回过神,紧走几步,跟她并排。
「小鹿。」
「嗯?」
「等我踢出来了,咱们买个房子。」
「在哪儿买?」
「罗马。」
「太贵了。」
「那就拉齐奥大区,城外。」
「太远了。」
「有火车。」
她笑了:「等你踢出来再说吧。」李庸语气坚定:「嗯嗯,我一定会踢出来。」
「我觉得...」她偏过头看他:「不管踢不踢得出来,咱们都会买房子。」
「为什麽?」
「因为两个人攒钱比一个人快...」
他们的日子就这麽过下去了,两个在异乡的年轻人搭夥过冬,靠着彼此的体温,靠到最後分不开。
林小鹿的生活比李庸想的更苦,老板知道她是黑户,工钱比正常少三分之一,她从来不计较,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
她手上有冻疮,指关节的地方肿起来,裂开,贴着创可贴继续洗碗。
李庸有一回看见她把裂口的地方用指甲刀剪掉,疼得龇牙咧嘴,问他:看什麽看。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读者》,封面上印着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号。
那是她来亚平宁之前在祖国旧书摊上买来的。
翻来覆去地看。
里面的内容,慢慢都能背下来了。林小鹿跟李庸说过,最喜欢里面那篇《一碗阳春面》,故事里的母亲和两个孩子,每年除夕去面馆点一碗面,母亲说,明年一定会更好。
「然後呢?」
李庸问。
「然後...明年就更好了,日子会越来越好!」
小鹿把书合上,笑容灿烂:「我相信那个母亲。」
窗外的火车刚好经过。
轰隆隆的声音随着风掠了进来,把她的最後一句话盖住了。
....
1995年冬天。
李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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