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武修文慌了,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没摸到纸巾,最后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话。”黄诗娴抓住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就是太笨了。笨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去门卫室看有没有你的快递。你寄回来的家长联系本、学生作业样本、还有那本《家校合作的艺术》,我全看了。你写的那句话,我也看了。”
“‘教育不是一个人扛着全班往前走’那句?”
“不是。你在书里夹了纸条的那本。”
武修文愣了一下。那本《家校合作的艺术》是他在图书馆借的,看得太投入,在里面随手写了句批注。没想到书还了,纸条没拿出来。
“你写了什么你自己忘了?”黄诗娴瞪他。
“我写了……”
“你写了‘黄诗娴,等我回来’。”
操场上的榕树忽然被一阵风掀动,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武修文看着她,看着她被粉笔灰弄脏的指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乱的碎发。
“我没忘。”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海面上的月光,“我一个字都没忘。”
黄诗娴松开了他的袖子。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粉笔盒的距离。窗外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子隐隐约约地挂在天际,像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走走吧。”武修文说。
“去哪?”
“海边。三个月没闻过真的海风了。”
黄诗娴点了点头,把粉笔盒收进讲台抽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操场,绕过那道熟悉的蓝色海浪墙。墙上的瓷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穿过校门口的斜坡,经过一片木麻黄林子,再拐两个弯,就是海田村的海滩。夜晚的海面不像白天那么蓝,是墨黑的,沉沉的,一直铺到天边。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大地在呼吸。
两个人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白天的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入夜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暖融融的,细得像面粉。黄诗娴走在前头,时不时弯腰捡起一两个贝壳,在手里掂一掂,又放回沙滩上。
“你上课的时候,跟学生讲过贝壳吗?”武修文问。
“讲过。二年级有一篇课文叫《海滩上的童话》,我拿了一筐贝壳去教室,让他们摸,让他们闻,让他们听。林小丽说我快把教室变成海鲜市场了。”
“有效果吗?”
“那些孩子写作文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写。连平时最怕写字的陈小胖都写了三百字。”
“陈大壮的弟弟?”
“嗯。跟他哥一样,人不笨,就是不爱动笔。后来我让他们用贝壳拼图形,拼完了再写。他拼了一只海龟,写了一整页。”
武修文笑了笑,停下脚步。他面向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胸腔,带着咸湿的潮意,带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辽阔。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终于又落回了原来的土壤。
“诗娴。”
“嗯。”
“你闭上眼睛。”
黄诗娴看了他一眼,还是闭上了。武修文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你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风。从海面上来的风。它们吹了很远很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它们穿过渔网,穿过船帆,穿过木麻黄的叶子,最后吹到你脸上。它们走了几千里,就是为了来碰你一下。”
黄诗娴没说话。她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两只歇在花上的蝴蝶。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鼻音:“武修文,你是不是在进修学院偷偷看了什么言情小说。”
“没有。我看了三本教育专著和一本《月亮与六便士》。”
“那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因为这些话憋了三个月了。在宿舍的窗户前憋的,在图书馆的桌子前憋的,在高铁上憋的。刚才系鞋带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