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哪三个字?”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黄诗娴以为他挂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你猜。”
黄诗娴气得把枕头砸在床板上。“武修文你——”
“等我回来。”他打断她,声音忽然很认真,一字一字地,“等我回来,我当面说。第一个字在码头说,第二个字在榕树下说,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在哪?”
“第三,我在操场上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这样,陈大壮他们都能作证,我武修文说过的话,一天都不赖。”
黄诗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得厉害,整张脸像被海风吹皱又被阳光抚平的海面,又湿又亮。“谁稀罕你当着全校人说。”
“那你稀罕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稀罕红糖馒头。你回来的时候,再给我买。”
“好。买四个。你两个,我两个。”
“不行。你吃三个,我吃一个。你太瘦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黄诗娴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好像这样就能听见海风,听见他宿舍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响的声音,听见他写完那三首诗之后把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黄诗娴。”他叫她名字。
“嗯。”
“那本笔记本,你还是写吧。”
“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写满它。等我回来,我用两年时间慢慢看。”
她攥紧了贝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印。“那你呢?你写什么?”
“我写教案。写教学反思。写论文。写——”他停了一下,“写下一首诗。等你来取。”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拍。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那扇朝北的窗前,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去,他手里攥着笔,指节上沾着粉笔灰,眉心的褶皱慢慢松开。
“武修文。”
“嗯。”
“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黄诗娴把那三页信纸折好,放进贝壳旁边。台灯关掉之前,她看了最后一眼。灯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那些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沙滩,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我在你的掌纹里涨潮,你在我的粉笔灰里停泊。”
她伸手关了灯。黑暗中,那枚贝壳放在枕边,贴着她的耳朵。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陈大壮他们还要补课,那面蓝色的墙还要去看一眼有没有掉漆。日子照常过,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在这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她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那声音从贝壳深处传来,穿过两年时光,穿过七百三十个日子,穿过一个山里男人写在信纸上的字句,最终涌进了她心里。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市教师进修学院,武修文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黄诗娴发来的,就一个字:嗯。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躺回床上。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像海田的木麻黄,像操场上那排老榕树,像她站在走廊尽头喊他名字时海风从中间穿过的声音。
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四个字是:
明年夏天。
但黄诗娴不知道的是,武修文在写下这四个字之前,先翻到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在第一行,用更细的笔迹,写了另外四个字。那四个字比他写给她的所有诗句都短,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海面上,连波纹都没惊动——
那是她的名字。
两个“娴”字并排站着,像两只停在同一根枝头上的鸟,等一场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把它们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