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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还严肃的许镇长，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机灵模样。
程野眉头微挑，却是轻轻往後退开一步。
「说正事，你选出来的这批居民代表是真有能力，还是用来杀鸡儆猴？」
「咦，你为什麽会这麽想？」
「其他人也就算了，赵老爷子刚刚明显有话想和我说，他来幸福城是为了将天极门发扬光大，可不是来给我们大波镇当治安署长的。」
赵昂愿意丢下光虹庇护城的产业，带着老伴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在临死之前看到天极法能有新的突破。
眼下当了治安署的副署长，业务繁多，哪还有时间操心武学？
再者说，赵昂今年已经77岁，距离大限只剩下最後三年时间。
就算老爷子自个愿意操劳，也该给予更多的关怀，找些轻松的岗位才对。
「其他人呢？」
「来了很多新人，我现在只能认得一小半人。」
程野目光看向前排座位，语气微妙：「可像是林晓山，他来幸福城之前只是白石的普通矿工，大字不识几个，或许现在能跟得上镇子发展的脚步，但以後怎麽办？」
——
「那——你还记得我们先前谈过的亚撒西吗？」许有柠再问。
「记得啊，靠运输起家的第一批霸主级庇护城，最近我还看了更详细的资料...」
程野连连点头。
藉助站长的权限，这段时间他有空就会翻看世界各地的信息，也没少研究过各大庇护城的发家史。
在霸主级庇护城的名单里，亚撒西确实非常独特。
放眼整个美洲，它的体量仅次於自然里，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巨璧。
可耐人寻味的是，亚撒西明明是第一批霸主级，吃尽了早期的发展红利。
直到今天，却没有端出过任何一项领先於时代的黑科技。
过去三十年，亚撒西的资源和精力只投注在两件事上。
第一，疯狂扫荡技术专利，极限压缩工业成本。
任何具备变现潜力和规模化前景的技术，都会被亚撒西的「星探」第一时间发觉。
紧接着，便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巨额资源投入，直接溢价强行买断该项技术的全部专利权。
专利一旦收入囊中，亚撒西庞大的研发团队便会立刻展开深度二次开发。
原本高高在上的技术门槛一层层拆解，直至把生产成本压缩到令人发指的极限。
一如当年发家时，通过采购订单倒逼各大庇护城产业升级。
这些被「白菜化」的技术，又会被亚撒西打包返销到大大小小的庇护城乃至聚集地，牵引产业链二次重塑的同时，又能席卷回海量的收益。
第二，不计代价地向外编织物流网络。
从新纪7年就组建起来的亚撒西运输」，历经近三十年，已经覆盖了星球每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只要付得起价码，哪怕是从美洲运输一件物品来到幸福城，也只需要最多半年时间。
而在亚撒西苦心经营的大本营美洲，其物流统治力，连自然里都只能望尘莫及。
比如那些苟延残喘在边缘地带的聚集地，只要前往就近的固定联络点提交物资采购申请。
最多不过一周时间，所有物资便会送达到聚集地门口。
更夸张的是，哪怕运输里程超过上千公里，亚撒西也能靠着自己强大的供应链摊平成本，终端价格甚至要比聚集地自个去最近的庇护城采购运输更加便宜。
如今许有柠既然再一次提起亚撒西，又关联到刚刚的话题...
「看来我们的程站长也没有想像的那麽忙嘛，还有空学习的这麽认真。」
许有柠揶揄一句，随後又开始提问：「除了金穗，我们之前还讨论过光能体系，配合出口战略，你觉得大波镇走得了亚撒西的老路吗？」
「环境已经完全不同了，刻舟求剑...很难行的通。」
程野果断摇头。
亚撒西的核心战略可不是运输网络，而是扼杀源头、降维倾销、渠道寄生、全域吸血o
浓缩为十六个字的核心战略，本质是一个极其理智、高度成熟的「托拉斯帝国」。
到了今天，石省虽然和当年的美洲一样贫瘠，仅有的庇护城发展极其落後，确实具备了倒逼升级、持续吸血的可能。
但视角往外看，无论是广省还是湖省，都已经有了明显的领先。
仅在石省内部搞东搞西，完全不如沉下心来，踏实发展。
「刻舟求剑？」
「啊？」
程野一愣，还在往下延伸的思绪瞬间收了回来。
独立於幸福城之外？
大波镇又不是跃野，隔壁就是问路县，距离主城就只有六十公里，还能怎麽独立？！
不对。
程野猛地反应过来。
好像刚刚在思索复刻亚撒西的老路时，合计的确实是独立视角向外，而非一并考量了幸福城。
「你的意思是？」
「你没有理解我在说什麽，我说的老路是指亚撒西的崛起之路，而非霸主之路。」
崛起之路。
四个字如同醍醐灌顶，程野心头微震，眼底灵光一闪。
亚撒西的霸主之路，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个庇护城能复制过去。
时过境迁，大波镇自然也不可能走托拉斯路线，大搞垄断来割韭菜。
可要是谈及亚撒西的崛起之路，那就完全和十六字战略无关了。
「亚撒西的崛起可不是靠着一群舞文弄墨的天才支撑起来的，彼时的环境虽然没有眼下这麽多感染源，但活不下去的普通人可不是善茬，时常就会客串山匪，打劫商队，些许庇护城更是会派出军团伪装，沿途劫掠，用来贴补庇护城发展的资源缺口。」
「亚撒西的城主，苏拉·洛克，人送外号铁血屠夫，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冒险佣兵，後来他要出来单干，愿意跟着的人不少，不乏庇护城内郁郁不得志的人才，可这类人才他一个都没有招呼，要的全都是矿工、车夫、落魄佣兵，甚至还有被庇护城驱逐的亡命徒，没一个善茬。」
「为什麽？」
「因为这群人的需求很低？」
程野立刻接话，眼前似乎闪过了刚刚坐在会议室内的居民代表们。
没有任何人才，全都是底层普通人。
可也正是如此，一份具有吸引力的月薪、一点微不足道的福利，就能让这群人忠诚度大涨，直接变成大波镇的牢靠班底。
许有柠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满意神色，继续道：「苏拉的手段毋庸置疑，在今天看来，他只用了一口饱饭、一些寒酸的福利、以及虚无缥缈的大饼，便将这些人训练成了亚撒西运输的班底，走南闯北，拓荒出一条条路线，哪怕遇到敌人数倍於自己、装备更加精良，这群人也敢拿着刀枪、悍不畏死的冲上去拼命。」
「直到今天，最初的班底还有不少人活着，你猜苏拉大帝是如何对待这些人的？」
「分发在外，封疆大吏。」
许有柠挑眉，「从情报中看到的？」
「不，猜的。」
到这里，程野已经完全明白了许有柠为什麽会选择刚刚这麽一群人，成为最初的班底。
不仅仅因为这群人需求极低，很容易就能满足，变的忠心耿耿。
更因为亚撒西这套管理体系的本质，就是源源不断的叠代，往外输送人才。
大波镇不同於幸福城，正是向外开拓的草创期，需要的不是论资排辈的稳定，而是强刺激、是一条条路径明确的上升路线。
倘若镇子内的管理编制迟迟不对外释放，後来者看不到出头的希望，自然不可能在体系内拼命。
可问题是，大波镇创立到现在，只有短短大半年时间。
没有足够的底蕴，还想高速发展，就必须填满署制编制，不可能慢吞吞地边发展边补人。
於是，许有柠索性反其道而行之，一步到位直接招满了所有编制，直接将前期需要的八个署制立了起来。
可这批人并不是未来的班底，而是一个个立起来的...靶子！
「如果一开始我们招收的是精英人才，下面的普通人只会觉得那是大人物的事，跟我无关，麻木怠工的想法很快就会互相传染，让所谓的考核变成摆设。」
程野抬起头。
会议室的柔光打在许有柠脸上，映出鹅蛋脸庞边缘的红晕。
只可惜此时他并没有心思欣赏，全然放在了对体系的盘剥上。
「现在，正是有林晓山这样的人存在，後来者才能惊觉，一点点消除对政治和管理的敬畏，看到跨越阶层的希望，从而奋起竞争。」
「直到某一天，林晓山被人竞争下去，进入淘汰区。」
「如果没有品尝过特权，他或许能接受自己在大波镇当个普通人，但当过处长以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是绝对不会甘愿再做回普通人，哪怕有一线机会，也愿意拼命尝试。」
「这时，我们将林晓山调到外面适合他的岗位，他不仅不会抗拒，反而会感恩戴德，可要是我们一开始就让他去危险的外界，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哪怕去外面当个什麽管理者，手底下能带几十号人。」
说到这，程野脑海中的思绪越理越清，但又不得不佩服前人的智慧。
真正的管理体系，和他瞎琢磨出来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
亚撒西的崛起核心在於持续不断的造血，在於新陈代谢。
通过内部的高强度内卷，筛选出一个个不愿意放弃特权的「精英」。
这些精英会自发的前往外界裂变规模，做大盘子，主动将自己捆绑在战车上。
而这辆战车一旦启动，也就只能加速、不能减速。
必须有足够辽阔的外部增量市场，才能让战车持续的向前，直至终点。
沿途若是稍有停滞、或是不对劲的态势，看似大好的局面就会立刻解体，车毁人亡。
「现实永远不存在振臂一呼，万千人纳头就拜，无私奉献的乌托邦。」
「但你也不用过多担心，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五年以上的长期规划，这些规划又能带来足以供应数十万人的资源，哪怕真遇到了不可控的意外，也能立刻转型，进入守成期。」
许有柠轻轻点头，拿起放在凳子上的背包，从中抽出来一沓资料。
「112个居民代表，全都是我这个冬天筛选出来的，包括赵老爷子担任治安署的副署长，也不是拍脑袋的决定，而是另有缘由。」
「哦？」
程野伸手接过资料。
只见每个居民代表的名字後，都有全维度的评分，共涉及六个维度：
忠诚、工作、学习、服从、抗压、威望。
以侯根宝的数据为例。
忠诚92， 工作81， 学习88，服从81， 抗压90， 威望85。
没有一项数据低於80分，属於妥妥的六边形战士，没准能一直在大波镇干下去，不会被内卷淘汰。
而两相对比，林晓山的数据就差太多了。
忠诚71，工作54，学习58，服从86，抗压80，威望30。
只有服从和抗压比较亮眼，工作、学习、威望全都不及格，或许这也是被选为先期管理层的主要原因。
那赵昂呢？
程野径直翻阅到最後，找到赵昂的评分栏。
忠诚80，工作35，学习30，服从81，抗压60，威望91。
「嘶...赵老爷子的威望为什麽比侯根宝还高？」
程野顿时不解。
侯根宝那可是他亲自招募来的管家，有着勇兴社区大几百号人班底支撑。
而且侯根宝的手段不俗，哪怕派去兼职治安署的署长也没有任何问题。
反观赵昂，只是冬天回来的「新人」，和大波镇原有一万人根本就不熟悉。
哪怕有个大武师的父亲，亮出天极门二代传人的名头，也没道理拥有90以上的威望。
「冬禁期间，居民们待在房间内百无聊赖，只能睡醒了吃，吃完了睡。赵老爷子闲不住，总是喜欢在外溜达放风的时候，活动活动身体，又经常能吸引来不少人争相模仿，而他也愿意教授这些人。」
许有柠嘴角上扬，「我想了想，乾脆让老爷子每天晚上抽出来一些时间，去各个居住单元上门教学，看看能不能筛选出适合天极法的人才，老爷子欣然答应，现在已经招收了28名学徒，威望大涨，就指望着能在你之後，找到第二个继承天极法的传人呢。」
「还有这回事？」
程野张了张嘴，有些无语。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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